邢州、
局势愈发的紧张。
铁木真对于人性的判断亦是不亚于顾晏。
如若不然的话,他也绝不可能将整个草原的各部落完全拧成一股绳。
而同样的,他如今亦是清楚刘锜的处境。
他就是要压迫刘锜。
让后者不敢轻易动,也只能等死!
他已然是给宋庭送去了消息。
让宋庭无论如何都要咬死顾晏,至少在他突破顾晏后方防线之前,绝对不可放顾晏归来,不管是有多大的伤亡。
这就是必杀招。
他联合九州自己人,给顾晏送出的杀招!
........
时间匆匆流逝。
而整个后方防线的局势也是不由得愈发严峻。
杀戮;哀嚎,压抑的军心;
一切的一切都在不断压迫着刘锜,让他的处境愈发的严峻。
木华黎严格执行着铁木真的方略。
超过一万五千骑兵被分成大小十余股,如同无数柄锋利的刮刀,日夜不停地刮削着邢州这座“孤岛”与河北大地的联系。
他们不再试图强攻城垣,而是将全部精力用于制造恐怖的窒息感。
白日里,经常能看到蒙古游骑三五成群,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外的地带,挑衅般地射杀敢于出城取水或樵采的零星宋兵民夫。
他们甚至驱赶着掳掠来的百姓在城外哭嚎,或者将俘虏的宋军士卒剥去衣甲,绑在马后拖行示众。
夜间更是不得安宁。
蒙古人会选择在子时、丑时等守军最为困顿的时刻,突然从数个方向同时逼近,擂动战鼓,吹响凄厉的号角,射出密集的火箭。
虽难以造成重大杀伤,却足以让整个邢州城彻夜惊惶,守军士卒疲于奔命,精神濒临崩溃。
刘锜深知这是疲敌之计,他严令各部轮换值守,不得擅自出击,竭力维持着城防体系的基本运转。
但他手中的机动力量已损失惨重,杨雄部覆没的阴影笼罩全军,无人再敢轻言野战。
更致命的是,信息隔绝带来的焦虑日益加深。
派往真定乃至南方的信使,十之八九杳无音信。
偶尔有侥幸穿越封锁线带回的消息,也多是“某处粮道被截”、“某地遇袭”之类的坏消息,关于援军或顾帅动向的讯息,一概全无。
城内粮食虽尚可支撑两三月,但柴薪、药材、箭矢补充已开始吃紧。士气低落,流言四起。有士卒私下传言,顾帅已败于滑州,无力北顾;也有人猜测,真定张珏或许已降蒙古……绝望的情绪如同湿冷的苔藓,在城墙的阴影下悄然滋生。
铁木真坐镇后方大营,每日听取着来自邢州四面八方的细致汇报,如同一位耐心的猎人,观察着陷阱中猎物的每一点衰弱迹象。
“城头守军换防间隔似有延长,夜间反应速度不如前旬。”
“西门守将前日怒斥士卒时,声音沙哑,眼布血丝。”
“据城内暗线所报,存柴已开始限额分发,军匠日夜赶制箭镞,但生铁短缺。”
这些零碎的情报,在他脑中逐渐拼凑出邢州城内日益窘迫的图景。
“是时候了。”铁木真对木华黎道,“困兽犹斗,但困到极致,要么疯狂,要么麻木。”
“刘锜是后者。”
“他现在就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弓弦,看似未断,实则已失了韧性。”
“我们需要给他最后一个推力,让他自己把门打开一道缝。”
他下达了最终阶段的指令:“从明日起,所有游骑收缩,集中在邢州东、南两门外活动,尤其加强南门的压力。”
“北门和西门,故意留出些‘空隙’,巡逻次数减半,人马减少。”
木华黎会意:“大汗是要暗示他……可从西门或北门‘突围’或‘联络’?”
“不,”铁木真摇头,“刘锜不会轻易弃城。”
“我要的是他派人试探,派出他最信任、最精干的小股部队,试图打通一条‘生命线’,无论是去真定,还是向南方靠拢。”
“这是他现在唯一可能做出的、动作。”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空隙的另一端,准备好最锋利的刀刃。”
他在地图上指出几个点:“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埋伏下重兵。”
“不要用骑兵,用最擅长潜伏和近战的步兵和弓箭手。”
“一旦刘锜的人马出城,进入伏击圈,务必全歼,不许走脱一个。”
“然后,换上他们的衣甲旗号。”
木华黎眼中精光暴射:“大汗是要……”
“夺门。”铁木真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邢州城墙高厚,强攻代价太大。”
“但若是一支溃败逃回的自己人叫门呢?”
“尤其是在南门吃紧,其他方向人心惶惶的时候。”
“刘锜再谨慎,面对血战归来的残部,面对城外似乎随时可能破城的压力,他能一直不让开门吗?”
“只要门开一道缝,就够了。”
三日后,邢州城内。
压力已至极限。
南门连续两日遭受蒙军近乎不间断的袭扰,虽有惊无险,但守军极度疲惫。
而斥候回报,西门、北门外蒙军活动显著减少,似有调动迹象。
刘锜综合所有情报,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派麾下最沉稳果敢的一名统制官,率八百精选死士,趁夜从北门潜出,不图突围,只求冒险迂回至西南方向,尝试打通一条与外界联系的狭小通道。
至少送出一两名绝对可靠的亲信,将邢州真实情况带出去。
这并非是冲动,,而是唯一的办法。
到了如今这般田地竟然还无半点消息传来。
刘锜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孤军?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联系外界。
这是绝望下的精准一击,也是刘锜在遵循稳守原则下,所能做出的最大胆、最必要的冒险。
人选、路线、时机都经过反复推敲。
然而,他所做的一切算计,都在铁木真更大的算计之中。
八百死士出北门不到五里,便落入三重埋伏。
蒙古人仿佛早就等在那里。
战斗短暂而残酷,在绝对优势兵力和精心准备的陷阱面前,宋军死士虽浴血奋战,仍被全歼。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支约三百人的队伍,打着残破的宋军旗帜,穿着沾血但依稀可辨的宋军衣甲,搀扶着伤员,踉跄着奔回邢州北门,声音凄惶地叫门:“快开门!”
“胡虏有埋伏!”
“王统制殉国了!追兵就在后面!”
城头守军大惊,火光中辨认同袍衣甲旗号无误,又见远处烟尘微起,似有追兵,更听闻带队统制殉国,惊慌之下,不及细辨来人面孔,急报刘锜。
刘锜闻讯披衣登上北城,只见城外残兵狼狈不堪,呼喊急切,远处确有动静。
他心中虽疑,但南门告急的锣鼓声恰在此时传来,牵动了他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