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军大营。
当者勒蔑的尸身被送来之时,就宛若一道惊雷一般彻底在整个蒙军大营炸了开来。
如果说——
之前的他们还对者勒蔑的勇猛有着期望,觉着此人或可突围出来。
但却没料到,迎接的却是一具尸体。
这对整个蒙军的士气打击极大。
者勒蔑可并非是什么无名之辈,在整个草原之中,他的勇猛都是公认的。
铁木真才刚刚抵达前线,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者勒蔑这种大将便死了,这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
金顶大帐内,静得能听见牛油火把燃烧时油脂轻微的噼啪声。
者勒蔑残缺的尸身已被安放在洁白的羊毛毡上,用清水擦拭过,覆盖着象征勇士的狼皮。
箭孔与刀痕狰狞,却掩不住那张脸上凝固的最后一丝暴烈与不甘。
博尔术、木华黎、速不台等核心将领肃立两侧,脸色铁青,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铁木真盘坐在狼皮椅上。
目光长久地落在者勒蔑的尸体上,脸上看不出悲喜,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那是他极度专注时的习惯。
“者勒蔑,我的獒犬,草原上最能撕咬的狼……他死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那眼神锐利如刀,“死得好!”
这三个字吐出,帐内空气骤然一凝。
几位将领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大汗。
铁木真却站起身,走到者勒蔑的尸体旁,弯腰,亲手将狼皮掖了掖,动作竟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
“他是冲锋时,被至少五支弩箭正面射穿而死的。”铁木真直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他没有像受惊的黄羊一样掉头逃窜,没有跪在地上向敌人乞求活命。”
“他的刀砍卷了,马倒下了,就用自己的胸膛去撞南人的箭矢!”
“这才是长生天勇士该有的死法!”
“像山崩,像雷落,轰轰烈烈!”
他转过身,面对众将,脸上没有任何的退意:“我们小看了那个顾家的崽子。”
“以为他年轻,以为他靠祖宗名头,以为南朝安逸久了,刀子都锈了。”
“者勒蔑用命告诉我们,错了。”
“顾晏不是只会守城的乌龟,他是能提前看穿我们动向,并布下铁刺陷阱的猎手。”
“这一仗,我们输在轻敌。”
在说这话时,铁木真没有任何的难堪之色。
这对于一个统治者而言,极为的难得。
要知道,虽然他这是在说我们错了,但实际上就是因为他这个成吉思汗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这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铁木真却没有任何的不堪。
这就是他的绝对自信,对整个草原的掌控力都远远超过任何一代可汗!
迎着众人的目光,铁木真再次走回座位坐了下去,眼神依旧是那般的锐利:“但,猎手再聪明,陷阱再锋利,能困住一头狼,能困住整个狼群吗?”
“能困住指引狼群方向的头狼吗?”
他目光如炬,看向博尔术:“者勒蔑的家眷,他的部众,从今日起,由我的斡耳朵直接供养。”
“他的儿子,成年后可以优先挑选最好的牧场和战利品。”
“他的部落,免去五年内的一切贡赋。”
说着,他又看向了木华黎:“将者勒蔑的尸身火化,骨灰撒进斡难河。”
“告诉所有人,他的灵魂会随着圣水保佑草原的每一个勇士。”
“他冲锋的方向,就是大汗刀锋所指的方向!”
这一系列举措,几乎瞬间便抚慰了人心。
——并非是什么简单的政治手段。
铁木真所使用的远远不仅是如此。
这是荣耀!
他为战死披上了一层荣耀。
一瞬间,在场众人的表情几乎都变了变,本还有些复杂的眼神在这一刻重新坚定了起来。
“顾晏给我们上了一课,”铁木真再次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他教会我们,对付现在的南朝,不能只用草原上对付松散部落的办法了。”
“他的防线,以定州为枢纽,真定、河间为两翼,车阵弩箭为骨,火器为牙,后方村镇工坊为血肉。”
“层层叠叠,像个铁刺猬,还是个能看清我们动向的刺猬。”
他顿了顿,整个人的眼神愈发深邃,“但刺猬再硬,也有肚皮。”
“它的眼睛,长在头上,看不到所有方向。”
“传令。”铁木真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第一,停止所有对固定工坊、盐场、大型粮仓的强袭。”
“那正是他希望我们去撞的硬骨头。”
“第二,博尔术,你领一万骑,分成二十队,每队五百人。”
“不要集结,从今夜起给我全部散开,给我漫过定州防线两翼所有能走马的地方。”
“你们的任务不是攻坚,不是掠夺大量财物。”
“是‘刺探’和‘疲敌’。”
“记住——”
“专挑他们巡逻队交接的时辰,袭击落单的斥候;”
“在夜深时靠近他们的营寨,呐喊放箭,点燃草料,旋即远遁;”
“伪装成溃散的小股部队,引诱他们的游弋营出击,引入预设的埋伏圈……我要让定州、真定、河间三地守军,日夜不得安宁,精神紧绷到极限。”
与上一次不同。
似乎是因为已经意识到了顾晏的能力,铁木真这一次说的十分详细。
没错,他仍不打算退兵。
只要未退,这一仗就未曾失败。
而且在铁木真看来,他们这一仗也不一定会输。
纵使他已经失去了先机,但这又能如何?
他不相信,这偌大的南朝会和草原一般齐心,而这在铁木真眼中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只不过,在此之前要等些时间罢了。
“第三,”他看向木华黎和速不台,“你们两个,精选三万最精锐、最耐苦战的勇士,一人三马,携带二十日干粮,只带弓箭、短刃、火种。”
“明日三更出发。”
“化整为零。”
“以百人队为单位,散开!”
“无需与敌军厮杀,也无需太过于深入。”
“只需要去阻断他们的商路,烧毁他们的漕运船,这便够了!”
“最后,”铁木真又一直沉默但最擅长攻坚的速不台,“等到定州守军被博尔术骚扰得精疲力竭,后方被木华黎搅得天翻地覆,顾晏不得不分兵四处救火,防线出现真正空虚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