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就连顾易都无法形容这是一个怎么样的治世。
作为一个现代人。
尤其是还读过不少历史书的现代人,虽然顾易也不可能做到对历史的全知全通,但他也大致清楚在原本历史之中的那一个个盛世与乱世到底是什么样的。
在原本历史之中——
所谓的“文景之治”、“开元盛世”、“仁宣之治”,乃至后来的“康乾盛世”,其内核大抵相似。
——那就是在经历战乱或凋敝后,朝廷施行相对宽松的政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农业生产力得以恢复和发展,人口增长,国库充盈,社会安定。
百姓能吃饱穿暖,远离大规模战乱与苛政,便堪称“盛世”。
其繁华,多集中于帝都的宫阙园林、士大夫的诗酒风流、以及少数通衢大邑的商旅辐辏。
广阔的乡村,依旧是缓慢、沉重、依靠天时与人力重复着千年循环的图景。
可如今的这个盛世呢?
强大经济与海运畅通所带来的贸易顺差,在无形之间不断地拔高着九州地上限。
简单来说,如今的这一切放在原本历史之中就是不可能发生的。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
那就是在生产力被限制的当下,光凭着一个九州地发展,是不可能支持整体百姓的生活出现变化的。
当然,这也倒不是说顾氏在这其中起到了什么关键的作用。
顾氏自然重要。
若是没有顾氏,也便没有九州如今在海外的影响,也便没有今日九州的一切。
但其实真正核心的东西仍是九州,仍是万方百姓。
这或许也是华夏人的文明底色了。
务实、肯干。
顾晖此番便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良好的机会,让几乎整个九州的百姓都能够参与到这次的经济腾跃之中,进而直接改变自己的生活。
这参与与改变,并非史书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抽象德政,而是渗透在每日生计里、真切可感的斤两与尺寸。
在淮南,曾是流民的王二狗,如今是官督矿场里一名熟练的排水工。
活儿又脏又险,但每月领到的“启寰通宝”实实在在,足够他在矿场旁的屯屋区赁一间土房,养活从老家寻来的妻儿。
他不懂什么“矿冶新政”,只知道矿洞里必须撑牢的木架子和定时轮换的规矩,是“京里来的章程”,违反要扣工钱,但也真能救命。
他用攒下的钱,给儿子买了本《千字文》,幻想儿子将来或许不用再下矿。
在太湖畔的鱼米乡,老农陈石头战战兢兢地试种了“劝农司”推广的占城稻改良种。头一年将信将疑,只种了半亩,秋收时多打出的两斗米让他瞪大了眼。
第二年,他咬牙用积蓄跟“漕海钱庄”贷了一笔小钱,买了新式的江东曲辕犁,又租了邻家两亩水田。
虽然债压在身上沉甸甸,但看着比往年更茁壮的禾苗,他心里头一次生出一种模糊的“算计”和“盼头”。
好好干,还了债,兴许还能余下些,给女儿置办点像样的嫁妆。
这个“盛世”的肌理,便是由无数个“王二狗”、“陈石头”、“张老五”、“周巧儿”们一点一滴的辛勤、算计、胆怯的尝试与大胆的抉择编织而成。
顾晖与他的新政,没有直接赐予他们金银,而是试图搭建一个相对稳定、有规则可循、并留有上升缝隙的庞大舞台。
舞台的灯光或许依旧主要照耀着世家巨贾。
但至少,无数曾经只能在黑暗中无声劳作的升斗小民,如今得以被这光的余晖映照,看清了自己手中的工具和脚下的方寸之地,并开始尝试在这方寸之地上,跳出属于自己的、微小而真实的舞蹈。
无规矩,不成方圆。
这句话确实是至理。
顾氏虽不能维持住绝对的公平,也不可能保证绝对的政治清明。
但只要保持稳定,九州便始终都会散出自己的光芒。
当然,也不仅仅只有好事。
于顾氏而言。
修正所带来的压力更是根本无法避免。
再加上顾晖此番所作出的改变实在是太大,一个于顾氏而言的黑暗时代,已然无法避免。
但出乎了顾易预料的是。
顾晖竟然还为此而留下了后手。
他将整个御史台与顾氏彻底绑定在了一起,并且天子还下了明诏,给予了百姓们伸冤的一个权力。
而以顾氏的影响力,就算御史台的权力会受到执棋人的影响,但却也已经足够了。
时间匆匆而逝。
一代人离开,又有一代代人降临。
时间就是如此。
它是世上最为公平之物,既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身份而停留,亦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卑贱而变得无情。
但它又最为不公平。
它公平地磨损着一切。
曾经力能扛鼎、号令三军的猛将,会在某个清晨感到臂膀的酸痛;曾经算无遗策、挥斥方遒的谋臣,会在烛火下发觉目光的昏花;
即便是一手推动这“启寰盛世”、被无数人或敬或畏地称为“顾太傅”的顾晖,鬓边也终究不可抗拒地染上了霜色,那总是挺直的脊背,在深夜里处理完如山文书后,也会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弧度。
时间的刻刀,对帝王将相与贩夫走卒一视同仁。
而它也终将会带走所有人。
启寰十三年,随着岳飞薨世,一代人的故事也终是迎来了自己的终点。
于顾晖而言。
岳飞可以算得上是他唯一的知音。
他这一生的思想跨幅度太大,与天下世人格格不入,甚至就连和顾氏之中的家人们同样也是如此。
虽然如今整个九州的思想转变都在不断地蜕变着。
但于顾晖而言,这也并不能代表着成功。
简单来说,就是还不够。
顾晖的真实想法甚至就连顾易都会觉着震惊。
他是想真的废了皇帝。
想让皇帝成为九州的一个概念,一个象征,而真正的权力则是分散于各个部门。
当然,这一切至少在现在是不可能实现的。
他这一生是孤独的。
从头到尾,似乎也唯有岳飞能够跟得上他的思路,并与他一起踏过这片荆棘之路。
灵枢归葬那日,顾晖亲赴城外,未发一言,只在岳飞的墓前默立了整整一个时辰。
朝野皆知顾太傅与岳枢相情谊深重,但无人能完全体会,那份知音逝去后,心底蔓延开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空旷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