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整个大宋就在这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中,开启了长达十余年的、被称为“启寰之治”的飞跃期。
这飞跃并非风平浪静,其间不乏党争暗流、以及新旧势力在每一个政策细节上的反复拉锯,但大势所趋,如江河东注,无可逆转。
漕运、海贸,这两大经济命脉,在新制度的浇灌下,彻底焕发活力,成为托举国运的双翼。
运河之上,千帆竞流。
漕海总制司的标准化货栈与税卡网络已然成熟,从杭州到汴梁的漕粮转运时间较旧朝缩短了近两成,损耗率更是大幅降低。
官私船队川流不息,运送的早已不限于粮食。
景德镇的精品瓷器、苏杭的丝绸绫罗、江西的夏布纸张、乃至两淮的官盐,都顺着这条黄金水道高效流转。
沿河新兴的市镇如雨后春笋,茶馆、客栈、车马行、修船坞比邻而居,养活了大批脱离土地的市民。
运河,成了名副其实的物流与财富大动脉。
而海上则是一个更为广阔和充满想象力的世界。
倭国、南抵占城、三佛齐,西望注辇、大食海商汇聚的港口,九州的海船身影已是常客。
持有“勘合”的船队不仅带回南洋的香料、宝石、硬木,倭国的白银、硫磺,高丽的良马、人参,更源源不断地输入占城稻的改良种、吕宋的甘薯、乃至从极西之地辗转传来的奇巧机械图谱与数学著作。
广州、泉州、明州三大港,巨舶鳞次栉比,码头扩建了又扩建,市舶司的银库年年充盈。
包括百姓们的各种思想。
也在随着环境与生活的不同正在不断发生着改变!
.......
临安城外,运河码头。
天刚蒙蒙亮,码头旁的“张家茶饭铺”就已支起了热气腾腾的蒸笼。
掌柜张老五,是个五十出头的干瘦汉子,前朝时就在这码头边摆摊,亲眼见过金兵来时码头的死寂,也熬过了战乱初定时的萧条。
如今,他一边麻利地将热包子、粗茶递给匆匆赶路的脚夫、船工,一边竖着耳朵听茶棚里南来北往的客人闲谈。
“听说了么?昨儿个顺风号从明州回来,一船吕宋来的新稻种,说是比咱本地的出米多一成!劝农司的老爷们正吆喝着让各村去领呢,头三年不收钱!”
一个穿着半旧绸褂、像是替商行跑腿的汉子啜着热茶,声音洪亮。
旁边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船工哼了一声:“新稻种?老天爷赏饭吃才是正经!”
“俺只信手里这把子力气。”
“倒是这漕司的‘标船’越来越霸道,俺们这些老帮船,都快挤不进好泊位了。”
“老哥,这话差了。”另一个年轻些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推了推眼镜,显然是有些想要炫耀这个顾氏新弄出来的物件,面露得意之色,“标船运货,时辰准,损耗少,东家们都爱用。”
“再说了,漕司不是发了告示,要抽签分派公共泊位,严禁私占么?”
“听说‘察访’的人上月才在镇江抓了几个强占码头的地头蛇。”
张老五默默听着,手下不停。
他不懂什么稻种、泊位分配,但他看得见实实在在的变化。
如今来他这吃早点的,不再只是面黄肌瘦的苦力,多了不少穿着干净短打、说话带着各地口音的商行伙计、码头账房,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顾氏学堂那种蓝色短衫的年轻后生,边吃边争论着什么“税率”和“航程核算”。
他们给的铜钱,是崭新的“启寰通宝”,沉甸甸,轮廓分明,不像前朝那些私铸的烂钱。
他的大儿子,原先在码头上扛大包,去年被一个常来的泉州海商看中,跟着上了船,说是去见识南洋。
一年多了,只托人带回一封信和几块花花绿绿的南洋布。
老婆子担心得偷偷哭,张老五却把布收好,心里有些模糊的骄傲和期待。
最起码他儿子走的,好像是一条和自己抡扁担、扛大包完全不同的路。
而对于如今的九州而言,出海并不下作。
不远处的周记绸布庄天没亮就开了门。
周掌柜的独生女儿周巧儿,今年十八,正在柜后手脚麻利地清点着新到的松江细布。
两年前,她还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里虽是小户,也讲究女德。
变化始于她娘得了场大病,家里拮据,恰好城西新开的“云裳织坊”大量招女工,工钱还不低。周巧儿咬咬牙,不顾爹娘的反对,去了。
织坊里的活计很累,巨大的织机就算现在想来都十分的震惊。
但管理工坊的“顾氏管事娘子”立了规矩——男女工分区,不准欺凌女工,每日工钱当日结清。
周巧儿心思细,学得快,很快成了小组的看机头,工钱比普通男工还多一些。
她用自己挣的钱给娘抓药,补贴家用,渐渐地,爹娘也不再说什么,邻里间的闲言碎语,在实实在在的银钱面前,也慢慢低了去。
如今,她虽已不在织坊,但那段经历改变了她。
她敢大声和送货的伙计核账,能看懂简单的契书,甚至偷偷买了几本顾氏学堂编的《女子识字蒙求》和《实用算经》在家看。
她发现,店里常来的那些海商带来的番邦画样,有些线条和颜色搭配,竟和她偷偷看的书上一些“几何图形”和“异域色谱”隐隐对应。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加快,有种窥见了更大世界的秘密感。
晌午时分,运河上最繁忙的时段过去。
茶棚里,几个歇脚的老汉抽着旱烟,话题从生计转到了古今年景。
“要说如今这日子,码头活是多,税卡也明码标价,比前朝那会儿层层剥皮是强些。”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吧嗒着嘴,“就是这王法……嘿,听说书的说,连官家都能审?”
“总觉着……心里有点不踏实。”
“有啥不踏实?”另一个当过几年厢军的老兵哼道,“赵官家……哦,现在是陛下,陛下坐在宫里,有顾太傅和岳元帅那些能臣帮着,定规矩,抓贪官,咱小老百姓按时交皇粮国税,老实干活,不就完了?”
“难不成你还想见天见着皇帝老子?”他压低了声音,“前些年那公审的事儿,戏文里听听就得了,真当咱们能管?”
“不过……听说现在去州府告状,真有‘察访老爷’接状纸,不像以前,门口大鼓都敲烂了也没人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