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五擦着桌子,心里也琢磨着。
皇帝?太远。
太傅?元帅?也太远。
但“漕司的规矩”、“织坊的工钱”、“察访老爷”,这些词却越来越常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它们不像以前的官府老爷那样让人只有惧怕,而是混杂着一点盼头、一点实在、一点不确定。
这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这世道,好像不全是由某个坐在最上头的人的一念之间就能够决定了,下面好像也有了些能讲道理、能按规矩来的地方,哪怕这“规矩”时灵时不灵。
夕阳西下。
张老五的茶棚来了几位稀客。
为首的是个深目高鼻、头缠白布、身着锦缎长袍的蕃商,带着两个同样异域面孔的随从和一名通译。
他们显然是刚下船,风尘仆仆,却对码头上井然有序的货物装卸、清晰明了的税卡标志、以及往来行人脸上那种不同于纯粹麻木或畏惧的、带着些微忙碌与计较的神色,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
而周围的茶客们也是纷纷望来,只不过对于这些人也没有了往日的好奇。
这些年来,随着海贸的不断发展。
他们亦是已经习惯了这些来往的外商们。
在刚开始时还会有人去趁着他们不熟悉坑上他们一笔,但随着这些年来通译的盛行,这种情况如今也是越来越少。
见这些人竟然带上了通译,一众茶客也只感兴致缺缺。
这时,通译熟练地要了茶和点心,那蕃商目光灼灼地扫视着周遭,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通译的转述,与邻桌歇息的老船工搭话:“老丈,你们的船,这么多,这么忙,去很多地方?”
“不怕,海盗?”
“不怕,官吏……呃,索取?”
他的语气之中满是诧异。
虽然已经听到了关于九州的无数传说了,还有那个神秘的顾氏,但当他们真正到了这片土地之时,还是不由得感到了惊叹。
这是一众旁人难以理解的感觉。
这片土地上的种种,是他们哪怕是在梦里都不敢想象的日子。
普通百姓竟然还有机会吃茶闲聊,这怎么可能呢?
老船工磕了磕烟袋,带着点见多识广的矜持:“海盗?有琉球海军在,哪个海盗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至于官吏……”
他哼了一声,指了指不远处税卡墙上贴的大幅告示,“呐,都写着呢,几等货,抽多少税,多少火耗,白纸黑字加红印。”
“他敢多要,俺们就能去通政箱投帖,运气好,真能有察访的老爷来过问。”
“虽说不常灵,总比早先两眼一抹黑强。”
阿里听得认真,不断点头,眼中惊讶愈盛。
他走南闯北,见过许多繁华港口,但像这般将税率公然张榜、并且似乎真有一套申诉渠道的,着实罕见。
他低声对通译说了几句,通译转述道:“阿里老爷说,他在故临、在巴士拉,也需与税吏周旋,但多是私下商量。”
“与此地规矩,不同。”
这时,周巧儿正好来给茶棚送新到的、染着异域风情的南洋花布样品给张老五看。
阿里一眼就被那鲜艳的色彩和独特的纹样吸引,更让他惊讶的是,与他对接商讨价钱、确认花纹和尺幅的,竟是这个年轻女子,且言语清晰,算账利落,并无寻常闺阁女子的瑟缩。
交易完毕,阿里忍不住通过通译赞叹:“小姐如此能干,贵国女子,可以如此公开经营事务?”
周巧儿脸微微一红,却挺直了背,声音清晰:“家里铺子,帮着照看。”
“如今城里,女子做工、记账的也不少,织坊、绣庄、乃至大商号里,都有。”
“顾氏学堂也收女学生,教识字算数呢。”
她没说自己也偷偷在学,但那份坦然,已让阿里啧啧称奇。
交谈中,阿里透露出他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朝圣。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丝绸小包,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块镌刻着古怪符号的旧木牌,和一卷抄写工整、但显然年代久远的纸张。
上面用阿拉伯文和歪歪扭扭的汉字记录着几十年前,其祖父在风暴中遇险,被一支持有此种木牌标记的东方船队所救,船队首领不仅赠予食物饮水,修复船只,更传授了利用星辰修正航道的简易方法。
纸张末尾,用更加虔诚的笔迹写着:“东方智慧之舟,慈航之族,顾氏。”
“其族圣地,巨鹿。”
“祖父临终嘱咐,若有可能,当亲至巨鹿,感谢恩族,瞻仰智慧之源。”阿里的语气充满敬畏,“我们一路东来,听到越来越多关于顾氏的传说。”
“在占城,他们说顾氏先人是教他们筑堤引水的堰祖;”
“在爪哇,有港口供奉能指引风浪的慈航公,据说也是顾氏先人。”
“到了这里,更是处处可见顾氏学堂,听闻顾氏之‘法’与‘制’。”他眼中闪烁着混合着热忱的光,“巨鹿,究竟是何等样的地方?”
“顾氏,真的如传说中,是拥有古老智慧、引导秩序的神裔家族吗?”
这老练的通译几乎是在实时翻译着这外商所说出的话。
当听到“顾氏”二字之时。
整个茶饭铺为之一寂,但随之而来便是熙熙攘攘的声音,虽然这些话对于这些百姓们而言,可能已经说过无数次了,但仍是没有影响到他们的热情。
顾氏,已然是成为了九州的符号。
而这一幕,也不仅仅是在这茶饭铺之内,也不仅仅是在临安城内,而是在整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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