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越向深处,阻力越是无形而绵密,昔日并肩的袍泽渐次凋零,能理解他最终那近乎离经叛道之理想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御座上那位已过而立之年的天子赵伯琮,这些年在顾晖的悉心教导与制度匡束下,越发沉稳练达,对政务的见解也日益精深。
他尊重顾晖,依赖这套制度,甚至在某些方面展现出超越顾晖预料的热情与才干。
然而,顾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性情温厚、善于纳谏的君王,其内心深处,对皇权二字的认知与眷恋,与这世间绝大多数人并无本质不同。
他可以接受“权分内阁”、“法束君臣”,因为这带来了国家的强盛与秩序的稳定,但他绝不会认同,更不会推动那最终的一步——“天子”彻底退为礼仪符号,将至高权柄完全让渡于制度与法律。
这其中的鸿沟,顾晖心知肚明,亦感无力跨越。
他毕生搭建的舞台,终须有“主角”登台,而这位“主角”的心思,已非他所能全然掌控。
应天府,内阁。
月色如洗。
值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堆积如山的文书与舆图。顾晖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身姿依旧端正,只是那袭玄色深衣下的肩背,已显出了些许清瘦与嶙峋。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一份关于岭南新辟蔗田与糖霜外销的奏报,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的思绪已然不似当年那般敏捷。
直至过了片刻之后,他这才想好了一切,默默做好了批复。
而就这样过了良久之后,他这才被侍从提醒,起身回府,只是在起身之时,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顾府,书房。
与内阁值房的肃穆宏大不同,顾晖的书房简朴得近乎冷清。
此刻,几乎所有顾氏核心子弟皆在此地,每一个都是垂手肃立,气氛凝重。
他们中有在“漕海总制司”历练多年的干才,有在“察访”系统内崭露头角的年轻御史,也有潜心于顾氏学院、钻研格物与教化的学者。
这些人是顾氏新一代的中坚,虽然一个个的才能略显不足,但血脉中却亦是流淌着家族的传承。
顾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倚在窗边的旧藤椅上,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册。
“今日所议,非为国事,乃为家事。”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尔等皆在朝在野,身担要职,或掌实务,或司风宪,或传学问。”
“当知,顾氏能有今日之局面,非凭血脉尊贵,实赖两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其一,乃历代先祖筚路蓝缕,立足实务,重信守诺,于海内外积累之声望与人望。”
“此乃我族之势,无形却重逾千钧。”
“其二,”他语气转沉,“乃自我始,以国势为棋盘,强行推动新政,将顾氏之势与国朝之制紧密捆绑。”
“漕海、矿勘、察访、通政乃至部分军需,处处皆有我族心血烙印。”
“此举利弊,尔等当有体会。”
一位在总制司任职的子弟谨慎开口:“叔祖,新政确有成效,海贸漕运大兴,国用渐丰。”
“然……朝中非议从未止息,尤其岳公逝后,暗流涌动。”
“侄孙恐……”
“恐日后清算?”顾晖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平静无波,“此虑甚是。”
“我将御史台之清议权,与顾氏之声望部分绑定,又请天子明诏许民直诉,便是预作防备,留一通气之孔,设一道护身之符。”
“然,此非万全之策。”
他放下书卷,坐直了身体,虽显老态,却自有一股定鼎山河的气势:“不过尔等只需记住,顾氏未来之存续,不在争权于中枢一朝一夕,而在守势与循法。”
“守势,非是倚势凌人,而是要你们在各自治事领域,兢兢业业,做出实实在在的功绩,维持顾氏务实、精干、可信之名声。”
“我顾氏变便不会倒下。”
“而除此之外,循法则更为紧要。”他目光陡然锐利,“我辈推动立法、建制,初衷便是以规矩替代人治。”
“尔等身在局中,更需以身作则,严守章程。”
“切不可因出身顾氏,便生骄矜,试图以族势凌驾于法度之上。”
“御史台那‘直诉’之权,既是护身符,亦是悬顶剑。”
“......”
他就这样有条不紊地给家族子弟解释着一切。
这已然成为了顾晖日常的行为了。
他亦是如同顾氏那一代代先人们一般,抓住一切机会去教育齐起了家族的后人。
而随着日子一天天的流去;
时间,终于显露出了它最无情的一面。
启寰十六年冬,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击倒了这位似乎永不疲倦的老人。
太医署最好的御医轮番诊治,汤药如流水般送入顾府,但顾晖的身体早已被数十年殚精竭虑透支殆尽。
病榻之上,他高烧昏沉,偶尔清醒时,目光却依旧清明得骇人,简短询问几句朝中要务,或是对侍立床前的核心子弟叮嘱一两句关乎具体事务的关节,便又陷入疲惫的昏睡。
消息悄然传开,应天府上空仿佛凝结了一层看不见的阴云。
市井间,茶楼酒肆的喧嚣似乎都低了几分,码头上往来的商旅脸上也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而这种情况迅速传到了整个天下。
一时之间,整个天下都仿佛世沉寂了下去。
顾晖于整个天下的影响力太大了。
可这亦是不能阻挡那注定的结局。
就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傍晚。
一个足以称之为惊世的消息打破了这临近年关时的喜庆之色。
顾晖薨于冠军侯府。
他没有留下什么惊世骇俗的遗言,也没有再谈论那个关于“皇帝”的终极理想。
只是极轻地、仿佛自语般叹了一句:“规矩……立下了,就好。”
“剩下的……看后来人了。”
消息如凛冬朔风,瞬间席卷朝野。
天子辍朝七日,亲临致祭,追赠极高哀荣,命举国服丧,内阁遵照其生前与皇帝商定的预案,迅速启动应急程序,确保漕海、边防、税赋等要害部门运转如常。
而在短短几日之间,顾晖的谥号亦是被确定了下来。
其实以顾晖的功绩而言。
所能选的谥号其实也并不多。
而最后的结果也只有一个能够配得上。
谥——
文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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