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垂拱殿内,一阵死寂。
群臣们表情各异,或是紧紧皱眉,或是摇头叹息,每个人的表情皆是复杂万分。
虽然此事明面上来看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
毕竟限制了皇权。
那就注定了权力要向下倾斜,他们这些人无论怎么样也都能分到一杯羹。
可事实又岂会是这么简单的?
首先,是对“未知规则”的恐惧。
旧有的朝堂运作,尽管有党争、有倾轧,但规则是相对“熟悉”的——依附权臣、结党营私、揣摩上意、利用信息差、依靠地域或师门纽带……
这些是他们经营多年、赖以生存甚至飞黄腾达的“技艺”。
而顾晖所设的“内阁”,其入选机制、运作流程、权力边界、皆是一套全新的、未曾验证过的陌生体系。
在这套体系下,他们过往的经验、人脉、甚至“站队”的智慧,很可能大半失效。
他们自然是会感觉到不适。
在场的可都是老狐狸。
有些东西虽然看起来十分诱人,但相比于已经握在手里的还是差上了不少。
这是他们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
其次,便是对于利益的担忧。
在他们看来,皇权被制度化分割和制约,并不意味着权力就会“雨露均沾”地落到每个官员头上。
相反,这套精心设计的制度,很可能意味着权力将向少数符合新标准的人集中,并通过“内阁”这个枢纽进行有序分配。
那些依靠血缘、联姻、地缘等旧纽带维系的地方豪族代言人;
那些擅长清谈、诗赋而非实务的旧文官体系精英;
那些在战乱或新旧交替中通过不那么光彩手段攫取利益的侥幸者,都有可能在这套强调效率、透明、制衡的新体系中被边缘化,甚至被清洗。
“察访使”可直达天听,“通政司”挡住渠道。
这等于在他们赖以藏身的“层层压迫”结构的上下两端,同时打开了缺口。
再者,还有身份的转变。
在旧体系中,一个官员的升迁贬黜,虽然复杂,但总有脉络可循,总有权贵可依,总有派系可属。
但在“内阁”与“通政司”构成的新框架下,忠诚的定义可能不再仅仅是忠于某个具体的人,因为四方利益相互牵制。
而是要忠于这套制度、忠于“国事”、甚至可能首先要忠于顾晖所代表的“革新”理念。
他们以往赖以自保或进取的立场,瞬间变得模糊而危险。
支持新政?
当然要支持,但如何支持才能在新体系中占据有利位置?
举荐入阁人选?
该举荐谁?
是举荐公认的干才,还是举荐自己派系的盟友?
举荐后者,会不会被顾晖和御史台视为结党营私?举荐前者,会不会削弱己方力量?
这一切都是问题。
当然,这一系列的制度之下自然不可能是只有这些问题。
只不过因为时间太短,这些人还未曾想到罢了。
但光凭着这些问题却也已经足够了!
整个殿内一片死寂。
而顾晖也并未心急,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众人,表情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什么改变。
就这样过了良久之后,前参知政事李纲深深叹了口气,这才躬身开口:“太傅深谋远虑,欲立万世不易之制,老臣钦佩。”
“然,老臣愚钝,于这‘内阁’之制,尚有数处不明,伏请太傅示下。”
他措辞极为谨慎,“其一,内阁大学士,位同太傅,权责甚重。”
“然其入选,既有朝推,又有台谏察核,最终钦点。”
“若朝推之众议,与台谏之察核,或与……与上意相左,当以何者为先?”
“恐生争执,延误国事啊。”
他问的是决策机制可能存在的矛盾,实则担忧未来的权力斗争将更加复杂难测,自己这类“清流”若在“朝推”中无人支持,即便台谏认可,也难以上位。
李纲话音刚落,这话茬也是立刻被打了开来。
当下,便立刻有人再次开口:“下官亦有疑问。”
“内阁既为常设议政之所,日常政务协调各部,则与原有六部职权如何划分?”
“譬如户部钱粮调拨、兵部武备整饬,若内阁有所议定,而六部堂官以为不妥,是听内阁之议,还是容六部申辩?”
“若事事皆需内阁议决,则六部几同虚设;”
“若内阁之议常被六部掣肘,则内阁权威何在?”
“其间分寸,恐需明晰。”
他点出了新旧机构职权可能重叠冲突的核心问题,这关系到无数中高层官员的实际权柄和晋升渠道。
接着,侍御史张浚也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傅设立内阁,本意为集思广益,避免偏听。”
“然,内阁大学士人数有限,若其人选长期固定,或虽定期更换,然换汤不换药,久而久之,是否可能形成新的、更为牢固的‘小圈子’?”
“其议政是否真能代表朝野多方意见?”
“通政司虽可上达民情,然最终票拟决策,仍在阁臣之手。”
“下官非是质疑,实是忧虑‘共治’之美意,或因人性之私而走样。”
“不知太傅可有预防之策?”
一声声的话音不断响起。
这些人自是不敢直接拒绝顾晖的提议。
且不说新君之位未定,就算没有这事,他们也绝对不敢冒犯如今的顾晖。
没办法,谁让顾晖手中仍旧握着兵权?
岳飞如今可正在率领精锐四处剿匪,整个江南,乃至于整个天下的兵马如今全都在顾晖的掌控之下。
这种人是能够翻天的。
他们自是不敢明着抗议。
听着这一声声的问题,顾晖自是明白他们的心思,不过倒也没有多说些什么,扯什么阴谋诡计,而是正面回答了起来:
“诸公所虑,皆在情理之中。”
“新政如大匠营室,非一蹴而就,细则章程,确需明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穿透力,压下了殿中所有细微的杂音。
他首先看向李纲:“李公所问,内阁入选,朝推、台谏、钦点三者孰先?”
“此非定序,而为制衡。”
“朝推以聚公议,台谏以察私弊,最终钦点,乃权衡二者,并考量才干、平衡、时需而定。”
“若朝推公正,台谏无察,则公议优先;”
“若台谏察有确凿私弊,虽公议亦当驳回;”
“若二者相持不下,或时势需特殊之才,则钦点权宜裁定。”
“其本意,在集众智、防壅蔽、择贤能,非为定一死板次序而生争执。”
“具体争议,可由御史台、吏部及宗正寺共议章程,报备存档,务求程序公正,过程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