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长镜端起石桌上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胸腔里不由得凝结了郁气。
他将酒囊搁下,看着宋集薪,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宋集薪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他突然想哭。
那可是至少十三境的大能,甚至可能更高。
他不但去了人家的铺子,还指着人家丫鬟的鼻子摆架子,还甩了那么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王叔……”
宋集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哭腔:“我、我当时不知道——”
“不知道?”
宋长镜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冷笑:“不知道就能眼高于顶?不知道就能对人口出恶言?”
宋集薪被噎得说不出话。
“你能在泥瓶巷当你的宋大公子,是因为大骊王朝在,是因为你生下来就姓了宋。”
宋长镜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可这些,在那个人的眼里,什么都不是。你身上这件锦袍,你腰间这块玉佩,你脚下这双缎面靴,你引以为傲的一切,在他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宋集薪的头越垂越低,几乎要埋到胸口。
宋长镜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他站起身来,将石桌上的狐裘抓起,抖了抖灰土,重新披在肩上。
他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的事情,除了那个陈平安和刘羡阳,还有谁知道?”
宋集薪愣了一瞬,然后摇头:“应该……应该没别人了。那书铺开了三年,除了陈平安和刘羡阳,我没见过其他人进去。”
“好。”
宋长镜沉声道:“从现在起,这件事烂在你肚子里,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
宋集薪连忙点头。
宋长镜推门而出,狐裘的下摆在门槛上轻轻一扫。
宋集薪独自坐在枣树下,看着石桌上那只粗陶茶盏,茶盏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他伸出手,想去端茶盏,却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这辈子头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后悔。
宋集薪独自在院子里坐了许久。
石桌上的茶盏早已凉透,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墙边,抡起拳头就朝那棵老枣树砸了过去。
树皮粗糙,硌得他指节生疼。
“可恶!”
他又砸了一拳,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玻璃碴子。
“为什么偏偏是陈平安?”
宋集薪的拳头抵在树干上,额头也跟着抵了上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似的靠在树上。
他从小在泥瓶巷长大,却从没把自己当成泥瓶巷的人。他觉得自己是龙困浅滩,是凤落鸡窝,迟早有一天要飞出这座破破烂烂的小镇。
可如今,凤凰没飞起来,反而被他亲手把最大的机缘推出了门。
而那机缘,却偏偏落进了隔壁那个穷得叮当响的陈平安手里。
陈平安。
那个爹娘死得早、靠抓鱼挖野菜活到现在的泥腿子。
那个连学堂的门都进不去、只能站在窗外偷听齐先生讲课的穷小子。那个他宋集薪平日里连正眼都懒得多瞧一下的邻居。
偏偏这样的人,还帮过自己?
凭什么?
宋集薪的拳头在树干上拧了拧,指节破了皮,渗出一丝血痕。
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口那股气越憋越涨,快要把他整个人撑炸了。
他把拳头从树上收回来,低头看着指节上的血痕,忽然觉得鼻头微微发酸。
“招呼泥腿子的地方……”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然后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啪。
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宋集薪的脸颊火辣辣地疼,眼眶也跟着红了。
………
宋长镜走出泥瓶巷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福禄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他在巷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福禄街东头走去。
胸口那道剑痕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走路的步子依旧稳得像一座移动的山。
九境巅峰武夫的肉身强横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不过片刻工夫便已经结了痂,最多明日便能痊愈。
可肉身上的伤口容易好,心里的震动却没那么容易平复。
大秦道洲。公子扶苏。白起。
这三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旋。
他宋长镜这辈子很少服人。
在战场上,他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骊杀神,死在他手里的修士不计其数。
在武道上,他以不到四十岁的年龄跻身九境巅峰,距离肉身成圣只差临门一脚。崔瀺那等人物,他敬,却不怕。
可今日在那白玉台上,他与白起打了数百合,竟没能占到半分便宜。
白起这样的猛将,放在浩然天下任何一个王朝,都足以成为镇国柱石。
可他偏偏只是那个名叫扶苏的少年的随身护卫。
宋长镜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
他已经走到了山海书阙的门前。
书铺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门两侧的对联: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宋长镜整了整身上的狐裘,将胸口的剑痕遮住,然后双手抱拳,朗声道:“大骊宋长镜,前来拜会。”
门内安静了一息,然后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不是韩云,而是那个青衣青裙的小丫鬟。
稚圭手里还捏着块抹布,歪着头上下打量了宋长镜一眼,目光在他胸口狐裘遮住的那道剑痕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家公子请你进去。”
说完便转身朝里走去,连个“请”字都懒得多说。
宋长镜也不恼,迈步跨过门槛。
书铺里的墨香扑面而来。
只见那些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密密匝匝地码满了书卷。经史子集,道家典籍,佛家经纶,诸子百家学说,山川地理图谱。
可宋长镜的目光扫过那些书脊的瞬间,恍惚间只觉得整座书铺都在他眼前扭曲了一瞬。
那些书脊上的文字像是在缓缓蠕动,每一个字都散发出一种极淡极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