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润了润喉咙。
“我的父亲,嬴政,便是大秦的皇帝。他雄才大略,扫平六国,废分封,设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他要让天下的百姓,不再有国别之分,不再有文字之隔。”
扶苏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而我是他的长子。他给我取名扶苏,他希望我像山巅的扶苏树一样,不畏风雨,不惧霜雪,顶天立地。”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低头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汤。
“可我……却如此的不成器。”
学堂里安静了下来。
齐静春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盏,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的少年。
“我不认同父亲的很多做法。”
扶苏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觉得他太急了。六国刚灭,人心未附,他修驰道、筑长城、征百越,百姓苦不堪言。”
“他焚书坑儒,杀得天下读书人噤若寒蝉。他觉得儒家都是一群酸腐文人,只会对皇帝的旨意指手画脚,于国于民没有半分用处。”
“可我不这么想。”
扶苏抬起头,看着齐静春,眼中带着某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儒家的仁义,不是挂在嘴上的空话,是用来约束君王的私欲,是用来教化万民的。”
“我父亲说,他需要的是一群能高效为大秦服务的工具,而不是一群有自己思想的刺头。”
“他要把儒家的脊梁骨一根一根地打断,让他们做牛做马,做刀做剑。”
扶苏的手指在袍角上攥紧,指节泛白。
“可若是这样,那儒家还是儒家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苦涩。
“父亲说,儒家的烂账他都看在眼里。他说儒生无能以牧民,不过是唁唁狂吠之犬。他说的是对的,儒生中确实有许多败类。但我总觉得,这不是儒学的错。”
“儒学本身没有错。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这些道理难道错了吗?错的是那些把道理念歪了的人,错的是那些打着儒家的旗号行苟且之事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齐静春,像是在寻找一个答案。
“先生,我父亲雄才大略,他是对的,至少在对儒家的判断上,他是对的。可我却总觉得,他不该那么做。”
“我不知道是我错了,还是他错了。”
齐静春将茶盏搁在书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看着扶苏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你没错。”
扶苏怔住了。
“你父亲也没错。”
齐静春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王与王之间,并不一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学堂窗外那座安宁的小镇。
“这浩然天下,有王朝以仁义治天下。比如中土神洲那些延续了数千年的古老王朝,他们的君王从不亲临战阵,百姓却都说这是明君。”
齐静春收回手指,又指了指北方的方向。
“也有王朝以铁血治天下。比如宝瓶洲的大骊王朝。大骊皇帝以一国之力推行变法,他用的是铁腕,行的是霸道。”
“百官俯首,万民噤声,但大骊王朝确实在数百年间从一个边陲小国变成了宝瓶洲最强大的王朝。”
他端起茶盏,看着扶苏。
“你说,哪个王是对的?”
扶苏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都对。”
齐静春替他说出了答案。
“为圣之道,为王之道,因人而异,道途不同。你父亲雄才大略,要的是扫平六合、开万世太平的千秋伟业。”
“他走的是霸道,用铁血手段推平一切阻碍,这没有错。”
“而你,你心怀仁义,想的是教化万民、与民生息的治世之道。你想走的是王道,用仁政感化人心。这也没有错。”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
“但你要明白,霸道与王道,从来不是对错之分,而是时势之分。”
“你父亲扫平六国,用的是霸道。因为那时候的天下,诸侯割据,战乱不休,没有霸道的手段,就无法结束这乱世。”
“他的严刑峻法,都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一盘散沙的天下捏成一块铁板。”
“但在统一之后,则需要王道。战乱结束了,百姓要的是安居乐业,要的是休养生息。这时候再行霸道,就会适得其反。”
齐静春看着扶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与你父亲的分歧,不在于对错,而在于时势。你父亲习惯了霸道,因为他这一生都在打仗。而你从小读圣贤书,看到的是长治久安的远景。”
“所以,你没错。你的路,与你父亲的路,不是同一条路。”
扶苏听着这番话,神色恍然。
茶凉了。
齐静春重新提起铜壶,给他续了一杯热茶。
“多谢先生。”
扶苏端起茶盏,声音诚恳郑重。
齐静春微微一笑,也端起自己的茶盏。
“不必谢我。这些道理,你自己早晚也能想通。只不过你现在还年轻,经历的事太少,看过的世界太小。”
他看着扶苏,目光里多了一丝期许。
“韩掌柜既然将你交给我,你便在学堂里安心读书。读一读这浩然天下的圣贤文章,道理是死的,但你活在这个世上,便能从死道理里走出活路来。”
扶苏站起身,对着齐静春深深一揖,腰弯到与地面平行。
“扶苏受教。”
门外,白起依旧抱着剑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但齐静春却看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学堂外,日头已经偏西。
老槐树下,韩云躺在摇椅上,手里端着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稚圭蹲在鸡棚旁边,正拿手指戳着两只凤鸟的脑门,嘴里念念有词。
韩云忽然笑了一声。
稚圭回过头来,狐疑地看着他:“公子,你笑什么?”
韩云将茶壶搁在扶手上,闭着眼睛,懒洋洋地晃了晃摇椅。
“笑这学堂里,又多了一个读书人。”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也笑这天底下,又多了一个想明白了的人。”
…………
泥瓶巷。
宋集薪院中,宋长镜坐在枣树下,伸手扯开领口的系带,将狐裘随手甩在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