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已经做不到了。那些光芒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然后那些光芒同时绽放。
宋长镜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了进去。
他再睁开眼时,已不在书铺之中。
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书山墨海。
脚下是纯白色的虚空,头顶也是纯白色的虚空,四面皆空,无边无际。
唯有一座由无数典籍堆叠而成的巨岳屹立在天地之间,山峰直插云霄,山体之上流转着黑与白两种颜色。
黑的是墨,白的是纸。
墨色如龙蛇游走,在山体表面不断变幻着形态,时而化作一行行蝇头小楷,时而化作一幅幅山川舆图,时而又化作一道道繁复深奥的符箓纹路。
宋长镜站在山脚,仰头望去。
山极高,高到看不到峰顶。
山极大,大到左右两侧的山体都延伸到了视线尽头。
随后,他看见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山巅之上探出来,五指修长如玉,骨节分明。
手中握着一杆笔,那是一杆寻常文人书房里最常见的竹管毛笔,可在宋长镜的感知中,那杆笔却比任何神兵宝器都要沉重,重到足以压垮一座洞天世界。
笔落。
一点墨迹在虚空中晕开,化作一个“仁”字。
那字方方正正,笔画之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之气,像是春风吹过冰封的河面,细雨洒在干涸的田垄上。
然后一尊法相从那“仁”字中拔地而起。
那法相初现时不过常人大小,眨眼之间便高达千丈、万丈、数万丈。
法相通体流转着温润如玉的白色光华,面目模糊不清,却自有一种让人心生敬畏的气度。
它头戴儒冠,身披儒袍,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文字。
法相张口,声音从九天之上降下,像是天地在共鸣。
“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每一个字都重若山岳,压得宋长镜双膝微微发软。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挺直了脊背。
紧接着,第二尊法相从山巅的另一侧升起。
这尊法相的气势与第一尊截然不同,它周身环绕着一股浩然正气,比第一尊更加刚猛,更加凛冽,像是一柄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法相开口,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整座书山都在微微颤抖。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宋长镜的膝盖又弯了一分。
然后是第三尊,第四尊,第五尊。一尊又一尊的文人法相从书山中升起,每一尊都高达数万丈,每一尊都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势。
有法相面色冷峻,目光如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故圣人化性而起伪,伪起而生礼义。”
有法相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知行合一。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有法相须发皆白,眼神却清亮如童子,声音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刚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儒家法相,一尊接一尊,列满了书山的左半侧。
宋长镜咬紧牙关,双腿已经陷进了虚空之中,膝盖以下都没入了那片纯白色的地面。
九境巅峰武夫的肉身在疯狂地对抗着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浑身上下的骨骼关节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胸口的剑痕再度崩裂,鲜血浸透了狐裘下的白袍。
但他还是没有跪。
随即,书山的右半侧亮了起来。
不是儒家的温润白光,而是一种更加飘渺、更加出尘的清光。那光芒中,一尊尊道家法相凭空浮现。
紫气东来三万里。
有法相骑青牛,执拂尘,面容苍老却神采奕奕,周身环绕着无穷无尽的紫色云气:“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有法相卧于虚空之中,姿态慵懒,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身后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巨鹏: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道家法相,同样一尊接一尊,列满了书山的右半侧。
紧接着,佛光普照。金色光芒从书山的正面升起,将整片白色虚空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一尊金色法相盘膝坐于虚空之中,面目慈祥,双手结印,宝相庄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佛家法相,也一尊接一尊地浮现在书山之上。
三教法相,呈鼎立之势。
将宋长镜围在正中央。
数万丈高的法相,一尊接着一尊,一尊压着一尊。有面容模糊的,有面容清晰的,有的面带微笑,有的神色凛然。
每一尊法相之中,皆藏着一道传承。
儒家的仁义道德,道家的清静无为,佛家的明心见性,那是神州三教数千年来无数先贤大德的心血结晶,是足以让任何一个修士为之疯狂的机缘。
三教法相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震得整座书山墨海都在簌簌发抖。
“汝道,如何?”
“汝道,如何?”
“汝道,如何?”
声音一重接一重,一浪压一浪,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灌进宋长镜的耳朵里,砸在他的心口上,压在他的神魂深处。
这是在问他的道。
问心局。
何为问心局?
以三教道统为镜,照见本心。
你若心中有儒,便会为儒家法相所感召,跪地叩首,求取真传。
你若心中有佛,便会为佛光所普照,顿悟皈依,舍弃肉身。
你若心中有道,便会为道炁所牵引,超然物外,天人合一。
宋长镜站在三教法相的包围之中,只见其他哈哈大笑。
“三教?!”
“可惜——”
宋长镜抬起头,虎目之中精光暴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龙吟虎啸。
“我之道,在武!”
“也唯有武道!”
他一步踏出,脚下那片纯白色的虚空被踩得炸裂开来,无数道裂纹朝四面八方蔓延。
宋长镜的右拳裹挟着龙吟之声,朝面前那尊儒家法相,轰然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