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七年,一月三十一日,深夜。
金平原,双王城。
大区联合参谋部的作战室里,墙上的巨幅军用地图被红蓝两色的箭头标记填满。
地图前,大区联合参谋部总长莱因哈特把手里的指挥棒重重地点在七山半岛的脊背上。
“命令已经拟定好了。”
老元帅转过身,看向坐在会议桌尽头的两个人。
执政官希尔薇娅,以及幕僚长兼联合参谋部执行总监李维。
“针对南部危机的预案……”
莱因哈特把一份盖着绝密印章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殿下,中校,我要再次确认一遍。”
老元帅的目光变得锐利。
“这不仅仅是针对大罗斯的防御调动。我们的枪口,有相当一部分是顶在自己人……或者说,名义上的盟友和附庸国脑门上的。
“一旦军队开拔,这层窗户纸就捅破了。”
希尔薇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李维。
而李维正在翻看那份文件,头也没抬。
“元帅,窗户纸早就破了。”
说完,李维合上文件。
“大罗斯人在克里特岛点了火,奥林匹克人像疯狗一样冲了上去,这就是一个信号……
“在这个信号下,我们南边的塞拉维亚,东边的玛尼亚,甚至是加利亚……他们现在都在起小心思。
“他们很可能会赌大罗斯会赢,赌土斯曼会崩。
“如果不把枪口顶在他们脑门上,明天早上,他们就会变成咬向我们腹部的一群狼。
“我们必须在盟友背叛之前,先让他看到背叛的代价。”
希尔薇娅深吸了一口气。
她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最下方的签署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报备陆军总参谋部后发布吧。”
希尔薇娅把文件递给莱因哈特。
“让金平原动起来。”
……
命令通过地下专线电缆,传到了两个集团军司令部。
金平原腹地,佩瓦省军事集结区。
第七集团军司令部。
施特莱希上将刚把一杯热咖啡送到嘴边,机要参谋就冲了进来。
“司令!联合参谋部急电!红色代号!”
施特莱希微微一愣,然后马上接过电报。
文件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命令:第七集团军即刻进入一级战备。】
【任务:全军向西南边境(塞拉维亚方向)实施战术展开。前锋二十一军第17步兵师、第19步兵师需在二十四小时内抵达预设攻击阵位。】
【备注:无论边境对面发生任何骚乱,若无大区公署及大区联合参谋部直接命令,不得越境,但必须保持“随时可以越境并歼灭敌有生力量”的攻击姿态。】
施特莱希眯起眼睛。
“西南……塞拉维亚……”
他嘟囔了一句。
“看来上面的大人物们不信任那帮喝拉吉亚酒的邻居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传我命令。
“启动《铁路输送条例》B方案。
“通知铁道运输部,平原地带所有铁路局,从现在开始,佩瓦至南部边境的所有民用列车全部停运,铁轨让给运兵车。
“告诉下面的师长们,别给我掉链子!
“谁要是把锤子砸到了自己的脚面上,我就让他去喂马!”
……
同一时间。
帝国东部,弧刃山脉防区。
这里的气温比平原低了十度,积雪还没化。
第八集团军司令部。
他看着手里的电报,其实归纳起来就只有一个字,守!
【命令:第八集团军全线封锁弧刃山脉隘口。】
【任务:构建多层防御纵深,防止任何大罗斯方向的军事渗透。一旦发现大罗斯军队越境,立即予以炮火覆盖。】
霍恩多夫把电报拍在桌子上,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参谋们。
“把炮拉上去,让工兵把那几个关键山口的爆破点都检查一遍,炸药给我填满了!
“磐石结界节点全线进行一次预热!”
……
二月一日,上午八点。
在双王城中央调度室里,电话铃声响成一片。
第七集团军的第17步兵师正在登车。
如果是以前,那里的场面会无比灾难。
马匹的嘶鸣、士兵的叫骂、军官找不到车厢的混乱会持续不知道多久。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站台上划着清晰的白线,每个连队都有固定的候车区。
平板列车早已停靠到位。
“一号车厢,重机枪连,上!”
随着哨声响起,士兵们背着背囊,迅速地涌入车厢。
另一头,重装备的装载……
所有列车的平板宽度和火炮的轮距都经过了统一计算。
一门门崭新的75毫米野战炮被推上平板车,地上的卡扣与炮轮完美契合。
“快!快!快!”
站台上的军官看着怀表。
“超时的人自己跑去边境!”
在列车的尾部,是一个特殊的车厢。
那里装着李维送给陆军的礼物,第一批试生产的重型卡车。
虽然数量不多,只有十多辆。
它们被漆成了灰绿色,引擎盖上印着帝国双头鹰的标志。
司机们发动了引擎。
轰鸣声在站台上回荡,引擎喷出黑烟。
它们直接开上了平板车,甚至不需要拆卸。
施特莱希上将站在站台的高处,看着这一幕。
“真快啊……”
他感叹道。
也是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而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成果在他看来是很好的!
施特莱希想起了联合参谋部刚刚成立,然后铁道运输部出来,弄出《铁路输送条例》的那时候。
那会儿刚开始训练这个,可没有少闹笑话。
现在这个时候拿出来,看着也是有模有样了。
“以前我们需要三天才能把一个师运到边境,士兵到了还得喘半天气。
“现在……
“只要二十四小时,我们就能把大炮架在塞拉维亚人的家门口。”
这种动员能力虽然是自己这边的,但施特莱希还是觉得很恐怖。
……
与此同时,弧刃山脉防区。
不同于第七集团军的快速机动,第八集团军的动作更像是在浇筑水泥。
无数的物资列车沿着支线铁路开进深山。
然后通过群山公路网开始运送。
水泥、钢筋、带刺铁丝网、炸药……
这些东西像流水一样被卸在各个要塞的仓库里。
霍恩多夫上将站在弧刃山脉的一处高地上,拿着望远镜,眺望着东方的地平线。
视野里,天地苍茫。
“司令,那边的边境巡逻队增加了三倍。”
侦察营长汇报道。
霍恩多夫放下望远镜,继续下令。
“告诉炮兵,不要管什么外交抗议!
“只要过了界碑就给我炸!这道门,我们不仅要关上,还要焊死!”
……
中午十二点。
联合参谋部。
李维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手里拿着最新的调度报告。
“第七集团军先头部队已经发车,预计今晚抵达塞拉维亚边境。
“第八集团军已完成防御展开,重炮旅全部到位。”
李维把两面小旗子插在了地图上。
一面插在西南,悬在塞拉维亚头顶。
一面插在正东,挡在国门之外。
“这就是我们要给世界看的态度。”
不仅针对大罗斯,还要给那些墙头草看。
“准备下一阶段吧。”
李维转过身,对通讯官说道。
……
埃该亚海,克里特岛北部海域。
海面上风浪不大,但对于奥林匹克王国的海军旗舰海神号铁甲舰来说,这点浪已经足够让它发出吱嘎作响的抗议声了。
这是一艘购自法兰克的一等铁甲舰,二十年前它或许还算得上是海上的巨兽,但现在,它更像是一个穿着过时铠甲的老人。
舰桥上,奥林匹克海军少将安德烈亚斯手里紧紧攥着望远镜。
镜头里,土斯曼帝国控制的克里特岛干尼亚港口炮台清晰可见。
那上面飘扬着的月牙旗帜,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同时心脏狂跳。
“将军,距离五千码……”
大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颤抖。
“土斯曼人似乎没有发现我们……他们以为我们只是像往常一样来示威的。”
安德烈亚斯放下了望远镜。
他看了一眼身后。
在他的旗舰后面,还跟着三艘巡洋舰和两艘鱼雷艇。
这就是奥林匹克王国海军的全部家底了。
如果今天输了,这个国家的海防就彻底裸奔了。
“这不是示威……”
安德烈亚斯深吸了一口气,海风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想起了出发前国王陛下的密令,还有那位大罗斯特使信誓旦旦的承诺。
只要第一炮打响,大罗斯的百万大军就会在高加索越境,土斯曼人会首尾难顾,崩溃只在瞬间。
“传令。”
安德烈亚斯咬着牙。
“主炮瞄准干尼亚炮台!
“挂出战斗旗!
“不需要警告射击!”
大副愣了一下,但他看到了将军眼里一片通红。
“是!主炮瞄准!准备射击!”
……
干尼亚炮台。
土斯曼守备司令哈桑上校正坐在炮台的指挥室里。
午后的阳光让人昏昏欲睡。
“长官,那几艘奥林匹克人的破船又来了!”
观察哨的士兵跑进来报告,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这帮穷鬼,每个月都要来转两圈,估计是想以此来向国内骗点军费……”
哈桑上校连眼皮都没抬。
“随他们去……
“只要不进入三千码的绝对防御圈,就别浪费火药。
“我们的炮弹也是要花钱买的,留着对付真正的大罗斯人吧,别浪费在这些猴子身上。”
他端起咖啡,吹了吹浮沫,准备喝一口。
就在这时……
轰——!!!
巨响从海面传来。
哈桑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咖啡泼在了他的军裤上。
“啊!该死的……”
他跳了起来,还没等咒骂出声。
呜——
令人头皮发麻的啸叫声划破了空气。
紧接着。
轰隆!
指挥室外面的操场上腾起了一团黑红色的火球。
巨大的冲击波瞬间震碎了指挥室的玻璃,哈桑上校整个人被气浪掀翻,重重地撞在墙上。
“敌袭!!!!”
凄厉的惨叫声在炮台内响起。
哈桑挣扎着爬起来,推开摇摇欲坠的门框冲了出去。
他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那艘奥林匹克人的旗舰,平日里看着像破烂一样的铁甲舰,此刻正喷吐着黑烟。
它的舰艏主炮正在缓缓调整角度。
“他们疯了……”
哈桑喃喃自语。
“他们…真的敢开火?!”
又是一轮齐射。
这次炮弹砸在了炮台的弹药库旁边,引发了殉爆。
剧烈的爆炸声几乎震聋了哈桑的耳朵。
“还击!给我还击!”
哈桑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天空胡乱开了一枪。
“把那几艘破船送进海底!”
土斯曼的炮兵们从混乱中反应过来,他们冲向岸防炮。
但太晚了……
奥林匹克人的鱼雷艇已经借着硝烟的掩护,像刺客一样高速冲进了港口。
战争,以一种最不讲武德的方式,在埃该亚海爆发了。
……
克里特岛,干尼亚城外,阿克罗蒂里。
如果说海上的炮火是这场风暴的雷声,那么此间山岭回荡的,便是第一滴落下的雨点。
这里聚集起来的人看起来就像是一群刚刚从田里跑出来的农民,或者是从山里钻出来的土匪。
他们大多穿着那种用黑布裹着小腿的宽松马裤,腰间缠着宽大的红色腰带。
上身是粗布衬衫,外面套着羊皮背心,头上缠着黑色的头巾,有的甚至只是戴了一顶破旧的草帽。
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积压了几个世纪的干柴终于遇到了火星!
“听见了吗?那是海神号的主炮!”
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蹲在一块巨石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比他爷爷岁数还大的燧发枪。
他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我们的兄弟来了!本土的舰队来了!”
在他身后,密密麻麻趴着几百个人。
他们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
有祖传的弯刀,有用来打野猪的猎枪,有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枪管都生了锈的旧式步枪,甚至还有不少人手里只是紧紧攥着磨得飞快的锄头和镰刀。
“头我们什么时候冲?”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凑了过来,手里提着廉价酒瓶子装着煤油,塞着一团浸了油脂的布条。
马努斯转过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山下。
那里是干尼亚城的北门,也是土斯曼守军的一个重要据点。
虽然海上的炮击把港口那边炸得一片狼藉,黑烟遮蔽了半个天空,但那里的城墙依然完好。
城头上,那面带着月牙的旗帜依然在飘扬,像是一根刺,扎在每一个克里特人的心里。
“别急,小伙子……”
马努斯压低了声音。
“让那些大船再轰一会儿……你看,土斯曼人乱了!”
确实乱了。
城墙上的土斯曼士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跑。
海上的突袭太突然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边防御。
有人在往海边跑去支援炮台,有人在往城里跑去搬运弹药,还有人正对着空荡荡的海面胡乱放枪。
“他们以为敌人只在海上。”
马努斯露出一口黄牙。
“这帮愚蠢的侵略者,他们忘了,这座岛……这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头,都是我们的!”
他从腰带里拔出弯刀。
“传下去!”
马努斯的声音不大,但在山风中传得很远。
“告诉兄弟们,把所有的子弹都推上膛!没有枪的,就把刀磨快点!
“我们的任务不是攻城,那是正规军的事!
“我们的任务是切断他们的脖子!
“切断他们的补给线!
“把那些试图逃跑的土斯曼军官拦下来,把他们的脑袋挂在橄榄树上!”
人群中传来一阵嗡嗡声……
刀刃出鞘,拉动枪栓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就在这时,山下的城门突然打开了。
一队土斯曼骑兵冲了出来,大概有五十人,他们挥舞着马刀,试图向港口方向增援。
“机会!”
马努斯猛地站了起来。
“为了自由!为了克里特!!”
他吼出了那句压抑在喉咙里几百年的口号。
“杀光他们!!!”
“杀!!!”
几百个喉咙同时爆发出怒吼。
那一瞬间,山坡仿佛活了过来。
原本静止的岩石后面,枯黄的灌木丛中,无数个身影跃了出来。
那队土斯曼骑兵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吓懵了。
他们只顾着看海上的炮火,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山上还有这么一支要命的队伍。
“砰!砰!砰!”
零乱的枪声响了起来。
虽然准头烂得一塌糊涂,但在这种从上而下的冲锋中,气势比准度更重要。
前面的几匹战马被猎枪的散弹击中,悲鸣着倒下,把背上的骑兵甩了出去。
紧接着,那个年轻小伙子手里的瓶子飞了出去。
“啪!”
玻璃瓶在马蹄下碎裂,火焰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受惊的战马开始疯狂踢腾,原本就不整齐的骑兵队形瞬间崩溃。
“冲啊!别让他们跑了!”
马努斯一马当先,他跑得飞快。
他在离一个落马的土斯曼骑兵还有几米远的时候,猛地高高跃起。
手中的弯刀借着下落的势头……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
马努斯没有停下,他踩着尸体继续向前冲,冲向下一个目标。
在他身后,更多的起义军冲进了混乱的骑兵队中。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
镰刀钩住了马腿,锄头砸碎了头盔,生锈的刺刀捅进了胸膛。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屠杀,但被屠杀的却是装备精良的一方。
几代人积累下来刻在骨子里的仇恨,让这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农民变成了最可怕的战士。
不到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