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是被尤利乌斯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看了一眼怀表的指针,凌晨两点半。
在这个时间点被叫醒,要么是天塌了,要么是有人把天捅了个窟窿。
“阁下。”
尤利乌斯站在宿舍门口,脸色阴晴不定,手里带着刚刚翻译出来的电报。
“雅典那边有事。”
李维没有马上接电报,而是先揉了揉僵硬的脸。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迅速重启,把睡意踢到了角落里。
“那个国王下令了?”
“是的。”
尤利乌斯语速很快。
“奥林匹克国王在两个小时前发表了广场演说,声称响应民族自决的号召,要解救克里特岛上的同胞。”
“疯子……”
李维骂了一句。
那个国王是个蠢货,而他身后的大罗斯人是个赌徒。
大罗斯这是想把水搅浑,让奥林匹克去当那个点火的引信。
这招很烂,但出效果了!
因为奥林匹克人真的信了!
……
同一时间。
阿尔比恩,伦底纽姆。
艾略特公爵刚刚躺下不到一小时。
“公爵,唐宁街那边派了车来。”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首相请您立刻过去,还有海军大臣。”
艾略特睁开眼睛,他猜到出什么事情了。
“那个白痴国王……大罗斯人给了他什么承诺?”
艾略特摇了摇头。
但他必须第一时间去唐宁街。
因为奥林匹克这一动,境海的平衡就破了。
阿尔比恩的舰队必须动起来,不是为了去帮那个疯子,而是要去按住那个疯子,防止土斯曼帝国真的因此崩溃。
……
奥斯特帝都,贝罗利纳。
枢密院的灯火通明。
贝仑海姆宰相接到消息后就第一时间跑了过来。
“克劳塞维茨卿到了的话,让他直接去皇储殿下的办公室。另外,让陆军总长和海军总长也过去,记得带上七山半岛的地图。”
奥林匹克这一跳,打乱了奥斯特的节奏。
原本的计划是让土斯曼专心在高加索放血,现在好了,屁股后面起火了。
“太冲动了……”
贝仑海姆叹了口气。
他说的不是那个奥林匹克国王,而是大罗斯的尼古拉三世。
为了一个出海口,连这种烂招都使出来了。
这是在逼着列强下场啊。
……
法兰克王国,卢泰西亚。
太阳王宫廷。
贝拉公主穿着睡袍,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
她手里拿着外交部的急报,直接推开了国王菲利贝尔二世的卧室大门。
“父亲!醒醒!”
她毫不客气地推了推床上那个睡得正香的男人。
菲利贝尔二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自己的女儿,嘟囔了一句:“怎么了?贝拉?天还没亮呢……”
“打仗了。”
贝拉把电报扔在被子上。
“奥林匹克那个疯子要去打土斯曼了。”
“啊?”
国王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那是七山半岛的事……”
“跟我们的钱袋子有关系!”
贝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不管是奥林匹克还是土斯曼,都欠了我们一屁股债!如果打烂了,谁来还钱?而且……如果土斯曼崩了,大罗斯人进了境海,我们的马赛港怎么办?”
贝拉转身走向门口。
“快起来!大臣们已经在会议室了,我们需要定个调子……我需要你的签名。”
国王叹了口气,认命地爬了起来。
“疯子……都是疯子……”
……
一月三十一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圣律大陆上的时候,所有的电报线都已经发烫了。
各大报社的头版头条,都被那个小国的名字占据。
《奥林匹克宣战?!》
《七山半岛的火药桶炸了!》
《为了克里特!为了荣耀!》
《土斯曼帝国面临两线作战!危机!》
报童在街头挥舞着报纸,行人们驻足议论。
虽然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克里特岛在哪,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要打大仗了!
而且这一次,似乎不仅仅是两个国家的事,大罗斯、奥斯特、阿尔比恩……
列强们的影子都在后面若隐若现。
……
奥斯特帝都贝罗利纳。
帝国枢密院,一号战略会议室。
一场闭门会议,没有速记员,也没有端茶送水的侍从。
墙上的巨幅地图已经被参谋们重新标注过,代表奥林匹克王国的蓝色箭头直直地插向克里特岛,而代表土斯曼帝国的绿色防线则显得摇摇欲坠。
长桌的主位上,坐着帝国皇储威廉。
他今天穿了一身便装,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左手边是贝仑海姆宰相,右手边是国防大臣。
而站在地图前,正拿着指挥棒指指点点的,是帝国的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糟糕,但也比最坏的情况要好很多。”
贝仑海姆宰相打破了沉默。
昨晚没怎么睡,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各国的反应都已经汇总过来了,让我们先从那些令人作呕的外交辞令开始吧。”
贝仑海姆拿起面前的第一份文件,递给克劳塞维茨。
先是阿尔比恩那边发来的照会。
艾略特公爵亲自起草的,用词非常考究。
克劳塞维茨接过文件,清了清嗓子,用毫无感情的棒读语调念道:
“阿尔比恩女皇陛下,对目前境海及埃该亚海区域局势的急剧恶化,表示深切的忧虑与关切。
“我们注意到,某些单方面改变现状的行为,严重违背了《贝罗利纳条约》的精神,并对国际航运安全构成了潜在威胁。
“阿尔比恩政府重申,维护土斯曼帝国的领土完整是该地区稳定的基石。
“鉴于此,皇家地中海舰队已奉命在该海域进行预防性巡航,以确保没有任何非法的军事冒险主义行为干扰自由贸易的进行。
“我们呼吁各方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回到谈判桌前。”
念完,克劳塞维茨放下文件,看向众人。
翻译成人话,就是艾略特在说:
“奥林匹克那个疯子想死别拉上我!
“老子不管什么民族自决,老子只关心土斯曼不能崩!
“我的舰队已经把炮弹顶上膛了,如果奥林匹克的海军敢乱动,我就敢把他们送进海底喂鱼!
“奥斯特,这件事我跟你们站一边,咱们一起去按住那个疯子!”
只要土斯曼还能帮他们挡住大罗斯,他们就会给土斯曼续命。
听完后,威廉示意下一份。
克劳塞维茨拿起了第二份文件,那是来自法兰克王国的。
“法兰克王国外交部声明:
“法兰克王国政府对克里特岛发生的流血冲突感到痛心。
“我们认为,任何人道主义危机都应当通过国际协调机制来解决,而不是诉诸武力。
“法兰克作为土斯曼帝国的主要债权国之一,有责任提醒各方,任何破坏该地区经济基础的行为,都是不负责任的。
“我们愿意与奥斯特帝国及阿尔比恩帝国保持密切沟通,共同寻求一个符合各方利益的解决方案。”
克劳塞维茨撇了撇嘴。
人话翻译是,别打了!千万别打了!
土斯曼人欠了他们法郎!要是土斯曼崩了,他们的银行就得破产,卢泰西亚的股市就得跳楼!
奥林匹克那个穷鬼也欠了他们一屁股债,要是打起来,他们就两头收不到钱!
大哥们,你们怎么干都行,只要别让他们的钱打水漂,他就摇旗呐喊!
“真是小家子气……”
国防大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对法兰克人这种抠门穷亲戚的态度很不屑。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在钱袋子的问题上,法兰克人会比我们要急。”
“最后一份,来自圣彼得堡,大罗斯外交部。”
克劳塞维茨拿起那份文件,这次他的语调变得有些嘲讽。
“大罗斯帝国政府声明:
“我们对生活在土斯曼暴政下的教徒同胞,抱有神圣的同情。
“奥林匹克王国的行动,是对长久以来压迫的反抗,是民族精神的觉醒。
“虽然大罗斯帝国致力于和平,但我们绝不能对这种发自灵魂的呐喊视而不见。
“我们警告任何试图干涉这场正义斗争的第三方势力,不要低估了圣统至正教世界的团结。
“同时,为了防止高加索局势的进一步恶化,大罗斯军队将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呵……”
威廉皇储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脸都不要了!
尼古拉三世明摆着就是在说,火就是他点的!
奥林匹克现在就是他养的狗,现在大罗斯把狗链子松开了。
他看谁敢动?谁敢帮土斯曼,就是跟大罗斯过不去!
不是想在高加索耗死他们吗?那大罗斯就在七山半岛的软肋上捅一刀!
要是土斯曼敢分兵去救克里特,大罗斯就在高加索发动总攻,直接推平他们!
“这就是赤裸裸的讹诈。”
国防大臣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在赌我们不敢为了一个克里特岛跟他全面开战。也在赌阿尔比恩人不敢真的把舰队开进蓬托斯海!”
“至少现在是这样的……我们并不期待亲自下场的战争。阿尔比恩人也不敢,艾略特比谁都精,他现在只想让别人流血,不想自己流血。”
威廉皇太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所以,局面僵住了。”
贝仑海姆宰相接过了话。
“奥林匹克这颗棋子,虽然小,但位置太恶心了……它卡在土斯曼的腰眼上!土斯曼如果不救克里特,国内的民族主义者会把苏丹撕碎,军队也会士气崩盘……可如果去救克里特,高加索防线就会出现漏洞,大罗斯人就会像洪水一样冲下来。”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突然开口。
他手里的指挥棒从克里特岛移开,向上划过,停在了一片更加复杂的区域。
七山半岛。
也就是外界俗称的火药桶。
“殿下,宰相。”
克劳塞维茨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奥林匹克只是一个开始!大罗斯人真正的杀招不在克里特,而在这里!”
他的指挥棒点在了地图上的几个国家上。
塞拉维亚联邦。
玛尼亚王国。
加利亚公国。
还有那个夹在中间的,黑山大公国。
“这几个小国,现在大概会像是一群鬣狗!”
克劳塞维茨分析道。
“他们跟土斯曼都有世仇,都盯着土斯曼在圣律大陆最后的这点领土。
“以前,因为我们的压制,他们不敢动。
“但现在,奥林匹克带头冲了!
“如果奥林匹克在克里特岛上占到了便宜,甚至只要他们没有被立刻打死……
“这几个国家就会产生一种错觉!土斯曼人不行了,大罗斯人在撑腰,现在是瓜分盛宴开始的时候了!”
克劳塞维茨的指挥棒重重地敲击着塞拉维亚联邦的位置。
“尤其是塞拉维亚,他们一直想要建立所谓的大塞拉维亚!
“而大罗斯的情报人员,最近在贝尔格莱德非常活跃。
“他们在挑拨,在暗示,在给钱,在给枪。
“如果塞拉维亚也动了,也就是他们从北面进攻土斯曼……”
随着外交大臣的话语,贝仑海姆宰相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接过话头:“那土斯曼就真的完了……”
两线作战他们都勉强,三线作战必死无疑。
一旦土斯曼北部的防线崩溃,大罗斯的军队就不需要打高加索了,他们可以直接借道这些小国,一路平推到伊斯坦布尔……
到时候,整个境海东部就是大罗斯的内湖!
威廉皇太子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尼古拉三世……”
他念着这个名字。
“他这是疯了!为了一个出海口,不惜把整个七山半岛点着,引发一场可能卷入所有列强的战争!”
“疯子往往是最难对付的……因为他不按常理出牌,我们却要算计利益得失。”
国防大臣说道。
“不能让塞拉维亚动。”
威廉皇储做出了判断。
“奥林匹克既然已经跳下去了,再烂也就是让他们去跟土斯曼人在泥潭里打滚。
“但是塞拉维亚绝对不能动!
“告诉我们在贝尔格莱德的公使,还有情报部门,盯死塞拉维亚的军队,盯死他们的总理!
“必要的时候……
“我不介意让塞拉维亚联邦换个政府。”
……
同一时间。
七山半岛,塞拉维亚联邦首都,贝尔格莱德。
一家并不起眼的咖啡馆地下室里,聚集着几个身穿塞拉维亚军服的男人,他们的军衔都不低。
而在他们对面,坐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也是来自圣彼得堡的客人。
“诸位。”
大罗斯的特使把手里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还在犹豫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军官,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看看南边!
“奥林匹克人已经动手了!
“那些平日里只会吹牛、喝橄榄油的奥林匹克人,现在都敢骑在土斯曼人的脖子上拉屎!
“而你们呢?
“自诩为七山半岛最强战士的塞拉维亚人,却躲在这个地下室里喝闷酒?”
话音刚落,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塞拉维亚上校猛地抬起头。
他是激进派的骨干成员,也是塞拉维亚军队里的实权派。
“我们不是懦夫!”
上校吼道,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但是我们必须考虑后果!奥斯特帝国就在对面看着我们!”
“奥斯特人?”
大罗斯特使嗤笑了一声。
“他们现在自顾不暇!
“他们要把精力和资源都投送到高加索去,投送到波斯和婆罗多去……
“他们绝对不敢动你们!
“因为一旦他们动了你们,那就是在向整个罗斯世界宣战!向大罗斯帝国宣战!”
特使站起身,拿出一张手绘地图。
上面用粗大的红线,画出了一个巨大的疆域。
包括了现在的塞拉维亚,还包括了土斯曼控制的旧塞拉维亚,也就是科索沃、马其顿,甚至包括了奥斯特控制的波斯尼亚。
而这是大塞拉维亚的梦想!
“看看这个。”
特使的手指在那片红线区域划过。
“这是属于你们的土地!
“是你们祖先流血牺牲打下来的土地!
“现在,土斯曼人已经快死了,不过是一头病入膏肓的老骆驼,现在奥林匹克人已经上去咬了一口肉!
“如果你们此刻不动手……
“那等土斯曼人倒下的时候,肉就被别人分光了!
“奥林匹克会拿走马其顿,加利亚人会拿走色雷斯……
“而你们?
“你们只能守着这块贫瘠的土地,继续给奥斯特人当看门狗!”
这番话太具有煽动性了。
在场的军官们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贪婪和民族主义的狂热,正在吞噬他们的理智。
“可是……我们的装备……”
另一个军官犹豫着说道。
“我们的炮弹不够,步枪也不够……”
“大罗斯有!”
特使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拍在桌子上。
“这是第一批援助物资。
“五万支步枪,两百门火炮,还有足够你们打三个月的弹药……都已经在路上了!
“通过加利亚的铁路,或者通过黑山的走私通道,很快就会送到你们手里!”
特使双手撑着桌子,化身拿着诱人筹码的魔鬼。
“这不是施舍,这是投资!
“皇帝陛下看好你们!
“他希望看到塞拉维亚崛起,希望看到你们拿回属于自己的荣耀……
“只要你们敢开第一枪……
“高加索的大军,就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
“想想看吧……
“当土斯曼人的防线在南边被奥林匹克人牵制,在东边被我们大罗斯粉碎的时候……
“你们的大军从北面压下去……
“你们将收复旧都,你们将洗刷五百年的耻辱,你们将成为七山半岛真正的霸主!”
上校拿起了那张清单,手兴奋地颤抖着。
他看向周围的同僚,看到了同样的眼神。
宛如赌徒看到了一把绝世好牌……
“如果……”
上校的声音有些沙哑。
“如果我们动手,奥斯特人真的干涉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来!”
特使斩钉截铁地说道。
“大罗斯的哥萨克骑兵,从来不怕奥斯特的步枪!
“而且……
“你们以为奥斯特人真的铁板一块吗?
“那个年轻的皇储威廉,还有那个所谓的金平原执政官希尔薇娅和她的小白脸幕僚长李维·图南……
“他们不过是群只会算计利益的商人!
“当他们发现为了保住土斯曼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时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土斯曼卖掉!
“就像他们卖掉其他盟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