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比恩,朴茨茅斯军港。
天空并没有下大雨,只有令人烦躁的雾气。
港口处于极度亢奋的混乱中。
六十艘战舰。
并不是那支象征着帝国无敌威严,拥有巨炮厚甲的战列舰主力纵队。
为了执行这次特殊的任务,海军部几乎抽干了本土和镜海航线上的所有快船。
它们停泊在锚地里,数以千计的码头工人推着装满无烟煤的独轮车,沿着摇晃的木板栈桥,将黑色的燃料倾倒入战舰那深不见底的煤仓中。
蒸汽吊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将成箱的炮弹、咸肉桶、淡水桶吊上甲板。
伴随着军官们粗暴的呵斥声,尖锐的长哨声此起彼伏。
特遣舰队旗舰,一等装甲巡洋舰“复仇号”的舰桥上。
海军上将托马斯·安森正站在那里。
他看着这支庞大却略显轻盈的舰队。
但他并没有感到往日的自豪。
此刻他的胃里翻腾着难以名状的恶心感,是他四十年海军生涯中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因为晕船,而是因为即将执行的任务,以及这种让他感到憋屈的兵力配置。
身后的舱门被推开了。
没有侍从通报,也没有多余的脚步声。
只有手杖敲击在钢制甲板上的声音。
笃、笃、笃……
安森上将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来了。
在这个国家,除了女皇陛下,现在只有一个人可以不经过通报就闯入海军上将的指挥室。
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
艾略特走到了安森的身边,和他并肩看着下方繁忙的甲板。
“准备好了吗,上将?”
艾略特的声音很轻。
“煤炭补给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弹药满载。”
安森回答道,声音有些僵硬,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气。
“根据您的命令,我交出了‘君权号’和所有的主力战列舰,把它们留在了斯卡帕湾去和奥斯特人对峙。
“而我现在手里的,是搜罗来的二十四艘装甲巡洋舰,三十六艘驱逐舰,甚至还有征用的武装商船。
“公爵,您把皇家海军变成了一支巡警队。”
安森猛地转过身,直视着艾略特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这不是皇家海军该干的活!
“我们的目标应该是奥斯特的威廉港,或者是法兰克的布雷斯特!
“我们应该率领战列舰,去寻找敌人的主力舰队,在堂堂正正的决战中用十二英寸的主炮把他们送进海底,以此来终结这场战争!”
安森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胸口的怒火,手指指向海图桌。
“……而不是带着一群只有六英寸炮的巡洋舰,去执行您那份该死的第十七号特别指令!”
艾略特没有因为安森的冒犯而生气。
“你觉得这是一场骑士之间的决斗吗,安森?”
艾略特问。
“难道不是吗?”
安森反问,脖子上的青筋跳动。
“皇家海军的荣耀建立在特拉法尔加,建立在正面对决之上……我们是战士,不是狱卒!而且,对付那些走私船,需要动用一位上将和半个帝国的巡洋舰力量吗?”
“因为网必须织得足够密,上将。”
艾略特咀嚼着这个词,嘴角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意。
“战列舰的十二英寸主炮打不中一艘在夜里运盐的渔船,安森。
“我们需要的是速度,是覆盖范围,是能把那条几千公里的海岸线像铁桶一样围起来的数量。”
艾略特转过身,用手杖重重地点了点脚下的钢铁甲板。
“这艘巡洋舰虽然不如战列舰威风,但它跑得快,吃水浅。
“而我们的敌人,那个藏在婆罗多内陆的敌人,他们的一条命值多少钱?三便士?还是更少?
“如果你带着主力舰队去轰炸奥斯特的港口,新大陆会很高兴。
“因为那样我们就会陷入全面战争的泥潭,我们的主力舰会被水雷炸沉,我们的水手会死在毫无意义的消耗战中。
“而他们,那群合众国的暴发户,只需要坐在新大陆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看着我们在流血,然后数着钞票。”
紧跟着,艾略特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着,安森。
“这是战争。”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文件,那是已经被签署生效的《婆罗多海域绝对封锁令》。
“我不需要你去寻找奥斯特的主力舰队,因为他们根本不会出来,而我的战列舰还要留在这里看家。”
艾略特冷冷地看着安森,将文件拍在他的胸口。
安森上将拿着那份文件,尽管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上面的每一个字依然让他感到脊背发凉。
指令很简单,也很残忍。
任务变更——
皇家海军婆罗多洋特遣舰队即刻南下,前往婆罗多海域。
封锁范围:从孟买港以南,至马德拉斯港以北,涵盖整个婆罗多次大陆的海岸线。
交战规则:
一、除持有皇家海军特别通行证的阿尔比恩撤退船只外,任何试图进入或离开该海域的船只,视为敌对目标。
二、不接受中立国旗帜的豁免权。无论是合众国的商船,还是撒丁王国的运煤船,亦或是挂着红十字旗帜的医疗船,只要试图靠岸,一律击沉。
三、封锁目录包括但不限于:粮食、武器、工业原料、药品……以及盐。
“盐……”
安森上将的声音有些颤抖,手指捏得文件纸张发白。
“公爵,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在热带地区,如果缺乏盐分摄入,人会脱水,会得低钠血症,会全身无力直至死亡!那里有几千万人……这比子弹更残忍。”
“我知道。”
艾略特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我也知道没有奎宁,疟疾会在一个月内杀死几百万人。没有粮食,饥荒会让那里变成地狱。”
艾略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他谈论的不是几千万条生命。
“但这正是我们要的效果。”
艾略特走近了一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和安森两个人能听见。
“我知道你会觉得这很残忍,安森。
“你会觉得这违背了骑士精神,违背了文明世界的底线。
“我也知道,几十年后,历史书会把我和你描写成屠夫,是魔鬼。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阿尔比恩必须活下去。
“为了让这艘船不沉没,我可以把任何东西扔进锅炉里烧掉。哪怕那是几千万人的命,哪怕那是我们自己的良心。”
安森上将沉默了许久。
他突然意识到,艾略特是对的。
现在是野兽搏杀的时间,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安森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即使他的灵魂在尖叫。
但他是一名军人。
服从命令是他的天职,尤其是在这种国家处于生死存亡的时刻。
他抬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如您所愿,公爵阁下。”
安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舰队将在三十分钟后起航。”
“很好。”
艾略特回了一个礼,然后转身向舰桥外走去。
“不留活口,上将。
“哪怕是一粒盐,也不许进去。”
……
上午九点三十分。
朴茨茅斯军港上空的汽笛声响彻云霄。
处于锚地中央的旗舰“君权号”率先起锚。
巨大的铁锚带着淤泥和海水被拉出水面。
四个巨大的烟囱开始喷吐出浓密的黑烟,遮蔽了半个天空。
螺旋桨开始搅动海水,在这个庞然大物的尾部制造出白色的浪花。
紧随其后的是“复仇号”、“皇家橡树号”、“决心号”……
一艘接一艘。
舰体切开海面,在灰暗的海面上画出了一道道白色痕迹。
码头上,数以万计的人在送行。
有水手的家属,有看热闹的市民,还有那些刚刚拿到特许爱国者证书的商人们。
他们挥舞着阿尔比恩的米字旗,高声欢呼。
“天佑女皇!”
“统治吧,不列颠尼亚!统治这片海洋!”
他们以为这支舰队是去复仇的。
以为这些威武的战舰是去炮轰敌人的港口,去赢回帝国的荣耀。
他们不知道这支舰队真正的使命。
他们不知道,这支舰队将去建造一座监狱。
一座没有围墙,由海水和钢铁构成的监狱。
将要锁住几千万人,让他们在饥饿和瘟疫中慢慢腐烂的监狱。
艾略特站在港口的高地上,手里拄着手杖,孤独地看着这一幕。
雨终于下大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黑色大衣上,但他没有撑伞。
他看着那些战舰消失在海平线的迷雾中。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天佑女皇吗?”
艾略特对着空旷的海面,低声自语。
他紧紧扣住手杖。
他转过身,背对着大海,向着那辆黑色的马车走去。
战舰的汽笛声再次响起。
这支庞大的舰队,切开了大洋的波涛。
向南。
全速向南。
……
九月二十九日。
金平原,双王城。
执政官公署,国有资产管理局局长办公室。
安帕鲁正伏在案头,用钢笔在那份关于安南橡胶产业的方案上斟酌着最后的措辞。
“完成了,李维。”
安帕鲁直起腰,合上文件夹。
“方案我已经根据你的指示,从互助与共赢的角度重新梳理了三遍。
“我们在法兰克的合作伙伴,卢泰西亚的几家主要银行,对这个方案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目前,他们手中持有安南地区百分之六十以上种植园的抵押债权。
“坦率地说,由于当地遭遇台风灾害,加上管理模式的滞后,这些资产正面临严重的流动性危机。
“对于银行而言,这是一笔急需剥离的不良资产。”
安帕鲁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变得从容而优雅。
“我们不是去趁火打劫的野蛮人,我们是去救市的白骑士。
“通过债务重组,我们将以合理的市场折扣承接这些信贷包。
“这不仅帮助法兰克的银行家们解套了资金,也为濒临破产的安南种植园注入了宝贵的流动性。
“我们不谋求土地的所有权,那是旧殖民时代的粗暴做法。
“我们保留法兰克庄园主的名义所有权,甚至聘请他们继续担任运营经理。
“我们要做的,仅仅是技术入股与供应链整合。
“通过引入奥斯特先进的农业技术和工业化管理标准,帮助他们改良树种、提升产量……
“而作为回报,我们获得产出的优先采购权和物流的统筹权。
“这就是现代金融学的魅力……财务重组与产业升级。”
李维目光扫过这份无可挑剔的方案。
“法兰克政府那边呢?他们会如何看待这种……深度的介入?”
“他们会看到的不是介入,而是盟友的担当。”
安帕鲁回答得意味深长。
“我们在条款中特别注明:所有的橡胶运输业务,将优先向法兰克籍商船开放,并建立由法兰克海军主导的护航体系。
“这意味着我们不仅在挽救他们的农业,还在为他们的航运业输血,为他们的海军提供合法的经费补充。
“这不仅是生意,更是奥斯特与法兰克基于煤钢共同体精神的又一次伟大实践。
“那些海军将领和权贵,会成为这次共赢模式最坚定的捍卫者。”
李维赞许地点了点头。
安帕鲁不再把掠夺挂在嘴边,而是将其精美地包装成资源配置优化和国际分工。
这才是大国该有的吃相。
“很好。”
李维接过那份方案,手指轻轻拂过封面。
“就按这个基调执行……记住,我们要展现的是奥斯特的工业实力与负责任的大国形象,是去帮助朋友,而不是去抢劫邻居。
“安帕鲁,去准备一下,挑选最专业的团队。”
李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目光变得深邃。
“十月一日,三天后。
“我们出发前往帝都贝罗利纳。
“我要亲自向皇帝陛下与枢密院阐述这个宏伟的构想,把这个商业上的共赢方案,升格为帝国在内燃机时代的国家战略。”
“明白。”
安帕鲁站得笔直,整理了一下领带,微笑着说道。
“我会让那些老派的先生们明白,什么才是文明世界的资源获取方式。”
……
离开国有资产管理局后,李维径直前往了执政官办公室。
推开那扇大门。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希尔薇娅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加急外交简报。
可露丽则坐在一旁,正帮她剥橘子,不过注意力显然也都在那份简报上。
“你来得正好,李维。”
看到李维进来,希尔薇娅立刻挥了挥手里的纸张。
“快来看看这个。
“阿尔比恩人又在搞什么鬼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