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日。
金平原,双王城。
秋意已经彻底染黄了执政官公署窗外的梧桐树。
执政官办公室的大门紧闭着。
但在门外,依然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争执声……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某位帝国皇女单方面的抗议声。
“我不接受这个安排!我也要去!”
(¬︿̫̿¬☆)
希尔薇娅站在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前,双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长裙,帝都最流行的宫廷款式。
显然,她已经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甚至连行李箱都已经让侍女堆在了楼下的门厅里。
希尔薇娅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维。
“我是帝国的皇女,我要回贝罗利纳去见我的父亲,这难道不是最合乎礼仪的事情吗?而且,那个安南计划……既然涉及到了法兰克人,难道我不应该在场吗?”
李维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只钢笔,并没有因为希尔薇娅的怒火而停下批阅文件的动作。
他正在签署一份关于《公署行政人员差旅报销标准》的文件。
直到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才盖上笔帽,抬起头,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气鼓鼓的皇女。
“希尔薇娅……”
李维的语气就跟安抚小孩般一样耐心,看着对方的眼神也有点忍俊不禁。
“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了……这一次,你不用去。”
“给我一个理由!如果是因为路费,我自己出!”
希尔薇娅把头扭向一边,发出了哼的一声。
“不是路费的问题。”
李维忍俊不禁地看着希尔薇娅。
他并没有急着去拉她的手,而是转身走到墙壁上那幅地图前。
“来看看这个。”
李维的手指落在了金平原防线,以及南边的七山半岛边界上。
“虽然我们在外交上暂时稳住了局势,大罗斯人和土斯曼人暂时缩回了爪子……但这只是暂时的平衡。”
他的眼神跟着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在边境集结了三个师,准备进行黑森河盾牌演习……莱因哈特元帅昨天已经发来电报,他的指挥部已经前移。
“这是一次武力展示,也是一次威慑。
“但是,希尔薇娅,你要明白……莱因哈特元帅他毕竟只是一个军人。”
李维转过身,看着希尔薇娅。
“如果我走了,你也走了,那么在这个大区,就没有人能在身份上压得住莱因哈特元帅。
“万一演习过程中出现了摩擦,或者是元帅的某些命令过于强硬,引起了地方上的反弹,谁来协调?谁来做那个缓冲垫?”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反驳的话,被这个极其现实的政治理由堵在了喉咙里。
她当然明白李维的意思。
可露丽虽然是财政官,但她在面对莱因哈特这种帝国顶级贵族和军方大佬时,她是说不上话的。
只有希尔薇娅。
只有这位拥有皇室血统,且自身拥有强大实力的皇女,才能以平等的,甚至是俯视的姿态,站在莱因哈特面前,告诉他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
“你需要留下来,希尔薇娅。”
李维走到她面前,语气变得柔和。
“你在金平原是不可或缺的。
“我在帝都和那些官僚、资本家谈判的时候,我需要知道,我的后方是绝对安全的。
“莱因哈特元帅负责军事上的安全,而你,负责政治上的安全。”
希尔薇娅咬着嘴唇。
理智告诉她,李维是对的。
这次去帝都,是为了解决橡胶问题,是为了那个庞大的安南计划。
李维需要带着安帕鲁这种精于算计的官僚,带着赫尔曼这种懂技术的工程师。
带上她,除了在舞会上撑场面,确实没有太大的实质性作用。
反而在金平原,她是不可或缺的。
但是……
情感上,她无法接受。
“可是那是整整一个月……”
希尔薇娅低下了头,声音变小了,刚才那种盛气凌人的气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委屈。
“你要去贝罗利纳,那个地方……有很多讨厌的贵族小姐,还有那些一直想把女儿嫁给你的贵族。
“如果你被他们勾引了怎么办?如果你在舞会上被别的女人邀请跳舞怎么办?早知道……”
早知道当初就不说让订婚这件事不用公开的话了……
希尔薇娅心里想哭,委屈Ծ‸Ծ。
李维忍不住笑了。
果然,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我不会参加舞会的。”
李维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希尔薇娅有些乱的发丝。
“我是去工作的……我们要和法兰克人谈判,要说服枢密院通过那个联合开发案,还要看看总参谋部那边对我上次在陆大说的东西怎么个想法。
“我很忙,希尔薇娅。
“忙到可能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有时间去跳舞?”
“真的?”
希尔薇娅抬起眼睛,狐疑地看着他。
“我以可露丽的名义起誓。”
“欸?!”
⊙▃⊙
可露丽有点懵。
希尔薇娅沉默了几秒钟。
她知道自己已经输了,或者是,被说服了。
她还是懂得什么时候该任性,什么时候该识大体得
刚才的吵闹,更多的是一种情绪的宣泄,以及……
索取补偿的前奏。
“好吧。”
希尔薇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不情愿地说道。
“我可以留下来……我可以去帮你看住那个古板的老元帅,也可以帮你镇住那些想要趁机捣乱的人。”
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但是,这是额外的工作。
“李维幕僚长,你应该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雇佣一位皇女为你看家护院,价格是很昂贵的。”
李维看着她那双闪烁着期待光芒的眼睛。
“那么,殿下想要什么报酬?”
“你知道的。”
希尔薇娅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意思不言而喻。
李维笑了笑。
这确实是一个昂贵,但又极其划算的价码。
他俯下身,在那白皙细腻的脸颊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没有那种激烈的掠夺,只有一种温存的安抚。
“这是定金。”
李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希尔薇娅睁开眼睛,脸颊上飞起两朵红晕。
她眼中的不满和委屈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的笑意。
“成交~!(*^▽^*)”
她退后一步,理了理裙摆,重新恢复了那种高傲的姿态。
“那你放心去吧!只要我在,金平原就不会乱!如果有人敢在我的地盘上乱来,我会用魔法把他扔进黑森河里冷静冷静。”
李维苦笑着摇了摇头。
希望能别真的发生那种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角落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咳嗽声。
一直试图把自己充当空气的可露丽,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那个……”
可露丽举起手,弱弱地说道。
“虽然我很不想打断你们……但是,还有,关于这次出差的备用金申请,还没有签字。”
李维转过头,看着那位粉色头发的财政官。
她的眼神一直在往这边瞟,带着一丝羡慕,又有一丝慌乱。
李维走了过去。
他拿过可露丽手里的申请单,快速签下了名字。
然后,在可露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俯下身。
在这个严谨的财政官那有些冰凉的脸颊上,也轻轻吻了一下。
“这也是定金。”
李维微笑着说道。
“家里就拜托你了,可露丽……管好钱袋子,别让希尔薇娅把预算都花在买裙子或者那些稀奇古怪的魔法材料上。”
可露丽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一颗熟透的苹果。
手中的钢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我……我才不会……”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细若蚊蝇。
“我会……我会看好她的。”
希尔薇娅在一旁发出了不满的抗议声:“喂!李维!你怎么能当着我的面行贿我的财政官!而且凭什么她的待遇和我一样!”
“因为她是你的监管人。”
……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李维关上了门。
他没有坐回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而是花一点时间来调整状态。
过了一会儿……
“请大罗斯帝国的领事进来。”
李维对门口的秘书说道。
几分钟后,大罗斯驻金平原领事叶菲莫夫推门而入。
这位身材魁梧的斯拉夫人穿着一身带着明显军旅风格的深绿色礼服,胸口挂着两枚勋章。
即使是在温暖的室内,他也习惯性地带着一双皮手套。
叶菲莫夫的脸上并没有那种小人得志的狂喜。
相反,他表现得甚至比平时更加沉稳,只是眼角那丝难以掩饰的笑意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向您致敬,我亲爱的朋友,图南阁下。”
叶菲莫夫大步走过来,甚至想要给李维一个热情的拥抱。
李维礼貌地伸出手,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力度握住了对方的手掌,巧妙地化解了那个过于亲昵的拥抱,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请坐,领事先生。
“我们之间不需要用那些虚伪的形容词,朋友这个词在外交场合通常意味着即将到来的背叛,或者是某种昂贵的代价。”
叶菲莫夫并不尴尬,他大笑着坐下,顺势摘下了手套。
“您总是这么直接,这正是我们大罗斯人欣赏的品质……务实,且高效。”
叶菲莫夫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推了过来。
“这是皇帝陛下亲自签署的备忘录……关于蓬托斯海舰队参与黑森河盾牌演习的确认函,以及……我们对玛尼亚边境局势的承诺。”
李维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正式文件的内容正如他们之前谈的一样。
大罗斯帝国承诺撤回在普鲁特河沿岸的哥萨克骑兵师,并将舰队撤回塞瓦斯托波尔港。
作为交换,奥斯特承认大罗斯在南方的特殊商业利益。
“很好。”
李维放下了文件。
“看来圣彼得堡的头脑依然清醒,知道西边的硬骨头不好啃,还是南边的风景更好看。”
“这不叫看风景,阁下,这叫战略重心的自然流淌。”
叶菲莫夫并没有直接提及波斯或者任何敏感的地名,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深沉。
“水总是往低处流的,既然有些地方的堤坝已经因为缺乏维护而松动,那么大罗斯帝国的商业洪流自然会去填补那个低地。
“毕竟,比起七山半岛那些贫瘠拥挤的山地,温暖的南方走廊能为我们提供更广阔的呼吸空间。”
李维看着眼前这个斯拉夫人。
粗鲁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精明的心……
叶菲莫夫很清楚,奥斯特需要的是七山半岛的稳定,而大罗斯需要的是南下的默许。
但他没有把这种交易说得太露骨,而是将其包装成了自然流淌。
“我不管你们是想去洗靴子,还是想去晒太阳。”
李维拿出一支钢笔,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只关心一件事……在未来的六个月内,七山半岛必须保持那种令人舒适的安静。
“我们都需要时间消化晚餐,不是吗?”
李维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善意的警告。
“如果有人吃得太急,把盘子打翻了,那么奥斯特的铁路网可能会发生一些调度上的倾斜。
“比如,原本运往塞拉维亚的面粉,可能会变成其他更重的东西。
“我想,那会破坏大家的好胃口。”
叶菲莫夫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听懂了。
这是警告大罗斯不要试图两头通吃。
“当然,当然!大罗斯人最讲究餐桌礼仪!我们是契约的遵守者!”
他接过李维签好的文件,站起身。
“那么,祝您好运,阁下……听说您要去贝罗利纳?那里的冬天虽然没有我们那边冷,但也足够让人清醒。”
“也祝你们在南方的沙漠里好运,别被沙子迷了眼睛。”
叶菲莫夫离开了。
李维看着关上的门,沉思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