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斯人以为他们占了便宜,其实他们只是被引向了另一个更加漫长的泥潭。
“下一个。”
李维按下了桌上的传唤铃。
这次进来的,是土斯曼帝国的领事,穆斯塔法·帕夏。
这位老人穿着一身有些陈旧的西式燕尾服,头上戴着那顶标志性的红色圆筒帽。
他的腰背挺得很直,试图维持着一个古老帝国最后的体面,但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穆斯塔法走进办公室,对着李维微微欠身,礼节无可挑剔。
“图南阁下。”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迟暮的悲凉。
“我带来了大维齐尔的口信……边境的部队已经停止前进了。”
“明智的决定。”
李维没有抬头,只是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这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悲剧。”
“但这真的是悲剧吗?阁下?”
穆斯塔法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咆哮或乞求,他只是站在那里,用哀伤的语气反问。
“加利亚自古以来就是苏丹的领土,那里的叛乱是由外人煽动的。
“我们集结军队,是为了平定叛乱,是为了维护主权。
“这是一个主权国家最基本的权利,不是吗?
“而现在,奥斯特的装甲列车和大罗斯的战列舰,却要把这种权力剥夺。
“仅仅因为我们不再强大?”
李维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这位老领事,眼神中没有嘲讽,只有平静的冷酷。
“帕夏,您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外交官。
“您应该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权力的边界,取决于大炮的射程。”
李维指了指七山半岛那个地方。
塞拉维亚,玛尼亚,加利亚……
“看看这张网。
“北面是大罗斯,西面是奥斯特,南面是虽然暂时虚弱但依然咬着不放的阿尔比恩。
“土斯曼帝国夹在中间。
“您的大维齐尔,也就是你们的宰相想赌一把,他觉得大国之间会互相牵制,会留出空隙。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李维帮助这位领事先生画了一条线。
“当利益足够大时,猎人可以和熊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而作为菜单上的那道菜,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试图跳出盘子。”
穆斯塔法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道无形的绞索。
他知道李维说的是实话。
但他无法接受。
“我们为此准备了半年……那是二十万大军的调动,是无数物资的消耗。”
穆斯塔法的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就这样空手而回,国内的局势会失控,苏丹的威望会……”
“那就回去告诉苏丹。”
李维打断了他,声音不大。
“就说他挽救了和平。
“在两个强权的夹缝中,保全了帝国没有陷入一场注定毁灭的战争,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政治智慧。
“有时候,活着比面子更重要。”
李维将一份新的贸易意向书推了过去。
“奥斯特虽然暂时取消了军火订单,但我们可以增加对土斯曼羊毛和烟草的采购配额。
“价格按照最惠国待遇。
“带着这份订单回去,帕夏……这足够让伊斯坦布尔的商人们欢呼,也足够让大维齐尔有个台阶下。”
穆斯塔法看着那份文件。
他知道,这是施舍。
但这也是生路。
这位老人沉默了许久,最终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文件,也拿走了最后一丝尊严。
“您是一位可怕的棋手,阁下。”
穆斯塔法低声说道。
“您没动一兵一卒,就让二十万大军解甲归田。”
“为了和平。”
李维认真地注视着对方。
穆斯塔法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背影佝偻苍老。
他尽力了,为了他的国家。
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地缘政治的碾压面前,个人的努力微不足道。
李维揉了揉太阳穴,稍微缓解了一下疲劳。
处理完这两个麻烦,李维有些感慨。
这就是弱国外交的悲哀……
无论是贪婪的大罗斯,还是色厉内荏的土斯曼,他们都在这个棋盘上挣扎。
“最后一位。”
李维重新坐下,整理了一下领口。
“请阿尔比恩的领事进来。”
如果说前两位是基于利益的交换和基于实力的压迫,那么这一位,才是今天真正的对手。
门开了。
阿尔比恩驻双王城领事,亚瑟·柯南道尔爵士走了进来。
这位领事有着典型的阿尔比恩绅士风度,剪裁得体的粗花呢三件套,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雨伞,嘴角挂着一丝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即使是在阿尔比恩刚刚经历了一系列惨败,国内正在进行残酷清洗的现在,他的脸上依然看不到任何颓势。
这就是老牌帝国的底蕴。
哪怕骨头断了,皮也是硬的。
“下午好,图南阁下。”
柯南道尔爵士脱下帽子,微微欠身。
“希望没有打扰您处理那些……繁杂的东方事务。”
“只是一些清扫灰尘的工作,爵士。”
李维站起身,示意对方在沙发上坐下。
“要茶吗?虽然不是阿尔比恩红茶,但金平原的薄荷茶也别有一番风味。”
“客随主便。”
两人在沙发上坐定,秘书送上了茶水。
并没有立刻进入正题。
这是一场绅士之间的谈话,太急切会显得缺乏教养。
“听说您要出远门?”
柯南道尔爵士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看似随意地问道。
“贝罗利纳?”
“是的,去述职,顺便处理一些商务上的琐事。”
李维回答道,同样随意。
“商务……确实,现在的生意不好做。”
柯南道尔爵士意有所指地感叹道。
“尤其是当我们发现,某些大洋彼岸的新朋友,做生意的手段比我们要灵活得多。”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合众国的那帮面粉商,前脚把面粉卖给某些朋友,让他们去救济那些反抗军;
“后脚又把同样的面粉卖给赛克斯将军,让他给士兵们改善伙食;
“现在又以高出百分之二十的价格,卖给了艾略特公爵……
“他们这几个月赚的钱,恐怕比我们打仗花的钱还要多。”
李维笑了。
“这就是自由贸易,爵士!他们只是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方!”
“是啊,还有那些从伦底纽姆逃跑的资金。”
柯南道尔爵士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那些没有购买爱国者债券的懦夫,他们把金镑兑换成了美金,在这个时候逃向了新大陆和尼德兰。
“而合众国现在的银行金库里,已经堆满了带着阿尔比恩血腥味的金子,当然……也有不少是一些朋友为了购买面粉而支付的黄金。”
他看着李维,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我们在前面流血,有人在后面吃饱。
“这种感觉,我想阁下您应该也深有体会。”
李维没有否认。
他当然知道。
合众国要想繁荣,那就必须建立在旧大陆的混乱之上的。
“所以呢?”
李维问。
柯南道尔爵士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放在茶几上。
信封上没有邮戳,只有一个红色的火漆印,印章的图案是一头咆哮的狮子。
那是诺森伯兰公爵的私人纹章。
“一份私人信件,来自艾略特公爵。”
柯南道尔爵士说道。
“公爵让我转交给您……他说,这封信里没有国事,只有一位老人对一位年轻对手的……问候。”
李维拿起信,拆开。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种杀伐决断的气息。
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致李维·图南:
【感谢你在七山半岛做的一切。
【你帮我按住了那只想偷食的土斯曼豺狼,也把那头贪婪的大罗斯熊引向了别处。
【这让我的侧翼安全了,让我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处理家里的老鼠。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帮我。
【你是为了不让我死得太快。
【但我也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些大洋彼岸的暴发户,正在用我们两个帝国的血来浇灌他们的后花园。
【我们的资金,我们的人才,正在流向新大陆。
【这笔账,我现在没空算。
【但我记下了。
【如果有一天,那群暴发户吃得太胖,想要爬到餐桌上来指手画脚……
【我不介意和你一起,给他们放放血。
【毕竟,只有绅士才配坐在牌桌上,而那些只认钱的贩子,最好还是留在厨房里。
——艾略特】
李维看完信,笑了起来。
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真是一个可爱的老头。”
李维把信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看懂了。”
“公爵阁下总是能看懂。”
柯南道尔爵士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
“他说,大国博弈,不是街头斗殴,不是非要立刻把对方打死。
“有时候,留着一个知根知底的老对手,比面对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暴发户要安全得多。”
“是的,安全得多。”
李维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有感而发。
“如果阿尔比恩现在彻底崩了,那只贪婪的合众国鹰就会飞过来吃腐肉,世界会失去平衡。
“而奥斯特还不够强,我们还没准备好接管这个世界。
“所以,回去告诉公爵。
“他的提议我收到了。
“如果将来有一天,有人想要连盘子一起端走……我很乐意和他一起,教教那些新朋友什么叫旧大陆的规矩。”
柯南道尔爵士站起身,重新戴上帽子。
“我会转达的。
“另外,公爵还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请讲。”
“他说,茶会虽然结束了,但正餐才刚刚开始。
“他在地狱里给您预留了一个位置,就在他旁边。”
“那真是荣幸。”
李维微笑着回答。
“但我习惯坐头等舱,地狱的座位太挤了,还是留给他一个人吧。”
柯南道尔爵士离开了。
李维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将整个双王城染成了一片金黄。
他摸了摸那封信。
艾略特·诺森伯兰。
这位老绅士,正在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让那个腐朽的帝国重新焕发生机。
而且,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眼前的苟且,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合众国……
是的,他也没有忽视这只白头鹰。
“那就来吧。”
李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七山半岛的局势稳住了。
侧翼安全了。
和阿尔比恩之间也达成了个别层面上暂时的默契……
“是的,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