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六年,八月三日。
伦底纽姆,金融城。
上午九点。
皇家证券交易所的大门像往常一样准时打开。
对于许多在这里工作的经纪人来说,这原本应该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一。
虽然过去的一周里,关于孟买港空舱的传闻在咖啡馆和绅士俱乐部里乱窜,但帕默子爵那封言之凿凿的电报依然具有强大的安抚效力。
毕竟,那是阿尔比恩帝国的总督。
毕竟,那是皇家海军保护的航线。
人们总是愿意相信权威,尤其是当相信权威能让他们手中的股票继续上涨的时候。
然而,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交易所大厅的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焦躁。
几名来自劳埃德保险公司的高级精算师,在大门开启前的五分钟,神色匆匆地走进了交易所的主席办公室。
九点十五分。
交易钟声敲响。
往常这个时候,交易员们会像发情的公牛一样冲进场内,挥舞着手中的订单,喊出令人亢奋的报价。
但今天,大厅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因为那个巨大的黑板上,属于阿尔比恩皇家纺织公司的股价,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显示出开盘价。
它的后面,挂着一块红色的牌子:
【暂停交易,等待公告】
“怎么回事?”
“为什么停牌?”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五分钟后,一名办事员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公告,颤颤巍巍地贴在了公告栏上。
公告很短,署名是劳埃德保险公司理赔部。
【鉴于近期婆罗多地区发生的棉花损毁事件,经本公司驻孟买调查员实地核实,认定该事件性质为“有组织的军事破坏与大规模暴动”,属于“战争与不可抗力”条款范畴,而非普通刑事纵火。】
【根据保险合同第74条第3款之规定,此类损失不在理赔范围内。】
【本公司决定,拒绝向皇家纺织公司及相关贸易商支付总额为一千四百万金镑的货物赔偿金。】
轰!
这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炸雷。
如果说帕默子爵的电报是一颗定心丸,那么这份拒赔公告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所有人都抽醒了。
保险公司拒赔,意味着那两万吨,乃至更多吨的棉花,真的没了。
而且,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卖出!全部卖出!”
一名手里持有大量纺织公司股票的经纪人发出了第一声尖叫,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恐慌是会传染的,而且它的传播速度比流感要快一万倍。
九点三十分。
皇家纺织公司复牌。
开盘价直接跳空低开百分之十。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无数张卖单像雪片一样飞向交易员,每个人都在吼叫,每个人都在试图把手里那些变成了废纸的股票扔给别人。
“五十!我卖五十!”
“四十五!有人接吗?四十五!”
“见鬼!三十八!只要三十八!”
报价板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代表着数百万金镑的财富在瞬间蒸发。
到了上午十一点。
皇家纺织公司的股价已经暴跌了百分之二十二。
这是这家著名的蓝筹股自成立以来最大的单日跌幅。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真正让这场火灾变成海啸的,是另外一个消息。
由于棉花变成了灰烬,且保险公司拒赔,那些以棉花提单作为抵押物,向银行借贷了巨额资金的贸易商和工厂主,瞬间资不抵债。
这就意味着,银行的钱,收不回来了。
坏账……
巨额的坏账!
十一点三十分。
位于针线街的阿尔比恩商业银行门口,出现了第一个排队取钱的人。
然后是十个。
一百个。
一千个。
恐慌从交易所蔓延到了大街上。
人们不再关心股价,他们只关心一件事……
自己的存款还在不在?
“我们要取钱!把我们的金镑还给我们!”
愤怒的储户开始推搡银行的铁门,维持秩序的警卫被人群挤得贴在了墙上。
与皇家纺织公司有深度信贷往来的三家主要商业银行,在一小时内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挤兑潮。
柜台里的现金被搬空了。
经理满头大汗地打电话向中央银行求救,但得到的回复是【正在研究方案】。
下午三点。
为了防止暴乱,这三家银行被迫宣布因技术原因提前结束营业,并拉下了铁卷门。
这一天,被后来的阿尔比恩经济学家称为【黑色星期一】。
……
同一时间。
金平原大区,双王城。
相比于伦底纽姆的混乱与喧嚣,执政官公署的财政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报机吐出纸带的沙沙声。
可露丽坐在办公桌后。
她的面前并没有堆满账本,而是放着一杯红茶和一叠刚刚从苏黎世、阿姆斯特丹和新大陆传来的加密电报。
“做空仓位平掉一半。”
可露丽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完全听不出一丝感情波动。
“通知贝尔纳,不要太贪婪。
“阿尔比恩政府肯定会出手救市,他们不会看着那几家银行倒闭的。
“在他们的救市资金进场把价格拉起来之前,我们要把利润落袋。”
“是,女士。”
几名操盘手迅速记录下指令,然后转身去发报。
李维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奥斯特日报》,上面正在连载关于金平原工业博览会的盛况。
“大概赚了多少?”
李维头也没抬地问道。
“如果在现在的价位平仓,扣除所有的手续费和中间商抽成……”
可露丽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大约是两千四百万金镑。”
“不错嘛!”
李维评价道,但没有抬头。
“但这不仅仅是钱,可露丽。”
他翻了一页报纸,指着上面关于法兰克煤钢输入量增加的新闻。
“你知道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没钱,而是没血。”
李维放下报纸,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了阿尔比恩的本土上。
“我们做空,并不是为了这点金镑。
“两千四百万,对于阿尔比恩这种体量的帝国来说,虽然肉疼,但不致命。
“真正致命的是,为了填补这三家银行的窟窿,为了平息储户的恐慌,阿尔比恩财政部和中央银行必须在未来的一周内,向市场注入至少五千万金镑的流动性资金。”
李维转过身,看着可露丽。
“如果这五千万金镑,原本是他们计划用来升级海军战舰的预算。
“或者是原本打算用来给陆军换装新式机枪的经费。
“现在,这些钱必须拿去填那个被我们挖出来的无底洞。
“这就叫抽血。
“我们每赚走一个金镑,他们在朴茨茅斯造船厂里就要少拧一颗螺丝。
“我们在金融市场上制造的每一次恐慌,都会变成锁死他们战争潜力的枷锁。”
可露丽看着李维。
这个男人在谈论几千万金镑的掠夺时,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冷漠。
“所以,还没结束?”
可露丽问道。
“当然没有。”
李维笑了笑。
“金融只是第一波海啸。
“当钱没了,接下来该轮到面包了。
“算算时间……曼彻斯特的锅炉,应该快要熄火了吧?”
……
一八九六年,八月五日。
阿尔比恩,曼彻斯特。
这座被称为工厂心脏的城市,今天却显得格外诡异。
往常,这里是世界上最嘈杂的地方。
成千上万根烟囱日夜不停地喷吐着黑烟,数以万计的纺纱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运货马车的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压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种噪音,可是工业革命的脉搏,是帝国强盛的证明。
但今天……
曼彻斯特是寂静的。
这种寂静比噪音更让人感到恐惧。
早上八点。
位于城市东区的阿什沃斯纺织厂,曼彻斯特最大的工厂之一,拥有三千名工人。
锅炉房的巨大的铁门紧闭着,那根红砖烟囱没有冒出一丝烟雾。
车间里,那一排排如同铁森林般的纺纱机静静地停在那里,积满油污的齿轮不再转动,传动皮带软塌塌地垂在半空。
工厂主阿什沃斯先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贴出去的公告草稿,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白纸。
在他的楼下,在工厂那扇紧闭的铁栅栏大门外。
三千名工人,连同他们的家属,黑压压地挤满了整条街道。
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而是穿着破旧的便装。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大门。
那种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顺从和麻木,而是一种被饥饿逼出来的凶狠。
“先生,真的要贴吗?”
工头站在阿什沃斯身后,声音在发抖。
“如果告诉他们无限期休假……也就是解雇,他们会冲进来把这里拆了的。”
“那你能变出棉花吗?!”
阿什沃斯转过身,把那张纸摔在桌子上。
“仓库里连一磅棉花都没有了!没有棉花,机器转什么?转空气吗?!
“银行昨天已经冻结了我的贷款额度,因为那是用该死的棉花提单做抵押的!
“我也想开工!我也想赚钱!但帕默那个混蛋骗了我们!
“他说两周!现在两周过去了,我在港口连根毛都没看到!”
阿什沃斯解开领口的扣子,感觉呼吸困难。
“贴出去!
“告诉他们,不是我要解雇他们。
“是总督,是内阁,是那些该死的政客弄丢了我们的棉花!
“让他们去找政府要面包!别找我!”
十分钟后。
一张白纸黑字的公告被贴在了大门上。
【鉴于原材料供应中断,本厂即日起暂停生产,所有员工实行无限期无薪休假。复工时间另行通知。】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
一名叫老工人挤到前面,即使他不识字,但也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无薪?”
老工人抓着栏杆,瞪大眼睛。
“老板!我们家里还有三个孩子!上周的周薪还没发!你不能就这样让我们滚蛋!”
“没有棉花就没有工资!”
工头躲在门后喊了一句。
“那是你们的问题!我们只管干活!”
老工人吼道。
“我们支持帝国去打仗!我们支持往婆罗多派兵!你们说那样会有更便宜的棉花,会有更多的面包!
“现在呢?
“棉花在哪里?面包在哪里?”
这不仅是老工人的疑问,也是在场所有工人的疑问。
他们曾经是帝国扩张最坚定的支持者。
因为他们被告知,帝国的荣耀就等同于他们餐桌上的黄油。
只要米字旗插遍世界,曼彻斯特的烟囱就会永远冒烟,他们就永远有活干。
但现在,那个神话破灭了。
当饥饿感真正降临的时候,所谓的荣耀变得一文不值。
“他们骗了我们!”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
“那个总督说一切都在掌控中!他就在报纸上撒谎!”
“去伦底纽姆!”
“去问问首相!我们的棉花去哪了!”
寂静被打破了。
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
不仅仅是阿什沃斯工厂,同一天,整个曼彻斯特,整个兰开夏郡的纺织工业区,数万名失去工作的工人走上了街头。
他们汇聚成一股洪流,向着南方的首都涌去。
……
一八九六年,八月五日傍晚。
伦底纽姆,唐宁街。
往日里肃穆庄严的首相官邸,此刻被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包围。
皇家骑警骑在马上,紧张地维持着那一层薄薄的警戒线,阻挡着外面那片愤怒的海洋。
火把照亮了夜空。
各种各样的标语牌在人群中挥舞。
其中最大,也最刺眼的一块,是用一块废弃的床单写成的,上面用黑色的煤灰写着两行扭曲但有力的大字:
【帕默在撒谎,孩子在挨饿!】
【我们要面包,不要婆罗多的荣耀!】
首相官邸内。
索尔兹伯里侯爵站在窗帘的缝隙后,看着外面的人群,脸色铁青。
“这就是帕默说的秩序井然?”
首相转过身,拿起烟灰缸狠狠地摔在了地毯上。
“两万名工人!就在我的门口!
“而那个混蛋两周前还跟我保证,棉花已经在路上了!
“现在路在哪里?棉花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