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野党的切斯特顿已经在下议院发起了不信任案动议!
“他手里拿着今天的《泰晤士报》,头版头条就是孟买仓库里那些灰烬的照片!
“帕默不仅是个蠢货,他还是个骗子!他把整个内阁的信誉都丢进了火坑里!”
“阁下……”
内阁秘书小心翼翼地捡起烟灰缸。
“现在最重要的是平息事态。
“如果这股罢工潮蔓延到其他行业……比如码头或者铁路,那整个国家都会瘫痪。”
“我也知道!”
索尔兹伯里侯爵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钱……必须先解决钱的问题。
“让财政大臣去见那些银行家,告诉他们,政府会提供担保,必须恢复流动性。
“至于帕默……”
首相的眼中闪过狠厉。
“发电报给他。
“告诉他,既然他说一切尽在掌控,那就让他证明给我看。
“如果在九月一日之前,我看不到棉花运出来……
“那就让他自己去找根绳子,在加尔各答的总督府里吊死吧。
“我不接受辞职。
“要么带着棉花回来当英雄,要么死在那边当替罪羊。”
首相重新走到窗前。
外面的口号声依然震耳欲聋。
“我们要面包!”
这声音穿透了厚重的砖墙,穿透了帝国的荣耀,直刺这个庞大帝国最虚弱的软肋。
……
肯辛顿区,诺森伯兰公爵府邸。
相比于窗帘紧闭,被抗议人群包围的唐宁街,这里的夜晚显得过于安静。
艾略特·诺森伯兰。
他的面前并没有作战地图,而是堆满了当天的报纸。
从严肃的《泰晤士报》到激进的《星报》,从专注于商业的《金融时报》到街头小报《每日镜报》。
他的阅读速度很慢,不仅仅是在看那些惊悚的标题,更是在阅读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数据……
银行的挤兑率、纺织厂的关停数、曼彻斯特工会的游行路线、以及苏格兰场警力的调动情况。
房间的角落里,阴影微微扭曲。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人显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橡木手杖,胡须垂到了胸口。
莫林。
阿尔比恩皇家法师协会的会长,被称为白袍的帝国最强施法者,也是唯一一个能不经通报直接出现在公爵书房里的人。
“外面很吵。”
莫林走到壁炉前,伸出干枯的手烤了烤火,尽管现在的天气并不冷。
“我来的时候路过特拉法加广场,那里聚集了至少五万人……骑警试图驱散他们,但有人使用了燃烧瓶,空气里全是绝望的味道。”
“那不是绝望,莫林。”
艾略特没有抬头,手指依然在一份《金融时报》的图表上滑动。
“那是饥饿。
“当一个人的胃开始抽搐时,他的大脑就会停止思考荣誉和法律,转而思考如何把眼前的玻璃橱窗砸碎。”
艾略特终于放下了报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看来,这一轮的做空已经结束了。”
“做空?”
莫林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对此类凡人术语的困惑。
“我听说了今天银行发生的事,但我无法理解……棉花在几千公里外被烧了,为什么伦底纽姆的人们会去抢银行?钱并没有被烧掉,金库里的黄金也没有变少,它们还在那里。”
“因为金镑不是黄金,莫林……金镑是信用。”
艾略特指了指桌上的那堆报纸。
“黄金是死物,放在金库里毫无价值,真正让帝国运转的,是人们相信那张纸能换来棉花,能换来面包,能换来未来的收益。
“现在,那个躲在双王城的年轻人,用一把火烧掉了棉花,也就烧掉了人们对未来的预期。
“当人们不再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的时候,他们就会想要把那张纸变回黄金。
“可是,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黄金。”
艾略特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
“这就是金融战。
“不需要魔法,不需要禁咒,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切断一根动脉,然后制造恐慌……恐惧会像瘟疫一样传播,比你的魔法还要快。
“这是一场盛宴,莫林。”
艾略特将酒杯递给老法师,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那个奥斯特人,李维·图南,他是个顶级的大厨。
“他先是用婆罗多的烂泥潭给我们放血,让我们虚弱。
“然后用棉花大火制造伤口。
“最后,在我们的金融系统最脆弱的时候,狠狠地捅了一刀。
“两千四百万金镑……这是劳埃德保险公司估算的直接损失……但间接的呢?
“为了救那三家银行,索尔兹伯里侯爵今晚必须签字,批准财政部发行特别国债,或者直接动用战争储备金。
“五千万,甚至更多。
“这些钱原本应该变成新的战舰,变成士兵手里的新式步枪,变成我们要塞上的大炮。
“现在,它们变成了填补恐慌的沙子,扔进水里,连个响声都听不到。”
莫林接过酒杯,但他没有喝。
“我还是不懂经济。”
老法师摇了摇头。
“我只关心婆罗多那群修行者。
“陆军部送来的秘密报告我看过了……在贝拿勒斯,魔装铠被一群拿着烟花和木棍的饥民逼退了!其中一个家伙甚至差点被一个苦修者徒手拆了!”
莫林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凝重。
“那是我们花费了巨资打造的终极兵器……
“如果它们连一群饥民都对付不了,那我们还拿什么去维持帝国的统治?”
“那不是兵器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艾略特抿了一口酒液,目光变得锐利。
“帕默是个蠢货。”
他骂了一句,毫不客气。
“他把最好的剑,当成了篱笆桩子在用。
“帕默为了他那个可笑的百分之百控制率,为了在地图上插满旗子,竟然把魔装铠拆散了,去守仓库?
“他在想什么?
“让一位骑士去当保安?
“还有那些陆军……把两个师拆成三百个连队,然后再强行拆分成班,撒在几千公里的防线上。
“这是愚蠢。
“分兵必败,这是连刚入伍的军校生都知道的常识。
“但我们的总督阁下,为了政治上的体面,为了不让国内知道他丢了地盘,强行禁止收缩,强行要求死守。”
艾略特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隙。
虽然这里是肯辛顿,但依然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暴乱声。
“那根本不是战争,那是谋杀。
“他把我们的士兵绑在柱子上,然后把刀递给了那些饥民。
“现在,棉花没了,钱没了,士兵也没了。
“帕默子爵用他的愚蠢,为奥斯特人的这场盛宴,送上了最后一道主菜。”
莫林看着这位老友的背影。
从背影看,艾略特依然挺拔,像是一杆标枪。
岁月的侵蚀并没有弯折他的脊梁,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坚硬。
但莫林知道,这个老人已经被这个国家抛弃了三次。
“既然你看得这么清楚。”
莫林开口道,声音低沉。
“为什么不说话?
“在这场危机开始之前,你就可以站出来……如果你在《泰晤士报》上发表文章,或者直接去上议院发表演讲,也许能阻止帕默的疯狂。”
“没人会听的。”
艾略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嘲讽。
“在今天之前,整个伦底纽姆都沉浸在日不落的幻梦里。
“他们觉得棉花会永远运来,股票会永远上涨,阿尔比恩的旗帜插在哪里,哪里的土著就会跪下。
“我是个过气的老东西,是个战争贩子。
“如果我在一个月前说,我们的军队会崩溃,我们的银行会关门,他们只会把我送进疯人院,或者说我是在嫉妒帕默的成就。
“人只有在感觉到痛的时候,才会想起医生。”
艾略特走回书桌,放下酒杯。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勋章。
嘉德勋章。
阿尔比恩帝国的最高荣誉。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金属表面。
“看来,我该去提醒女皇陛下做好心理准备了。”
莫林愣了一下。
他看着艾略特,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不解。
“你要去温莎城堡?”
“是的。”
“去见女皇?”
“是的。”
“为了什么?为了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莫林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他重重地顿了一下手杖。
“艾略特,你有病吗?
“他们羞辱了你三次!
“就在上个月,那个索尔兹伯里首相还在私下宴会上嘲笑你,说你的战术思想依然停留在上个世纪。
“现在,天塌了,火烧到眉毛了。
“你还要主动凑上去?
“哪怕是一条狗,被主人踢了三次,也不会再摇着尾巴回去!
“让他们去死!让那个索尔兹伯里,让那个帕默,让他们在暴民的唾沫里淹死!这是他们应得的!”
艾略特看着愤怒的老友,表情依然平静。
他从盒子里取出勋章,别在胸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油画。
画上是年轻时的女皇,手持权杖,注视着她的疆土。
“你说的对,莫林……如果换做是一个普通人,哪怕是饿死,也不会再为这群蠢货服务。”
艾略特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结。
“但我不是为索尔兹伯里服务,也不是为帕默服务。
“甚至,我也不是在为女皇服务。”
他转过身,看着莫林。
“我是在为这栋房子,这座城市,以及这个虽然千疮百孔、但依然是我们家园的帝国服务。
“那帮政客是裱糊匠,他们只在乎房子外面漂不漂亮。
“而我是承重墙里的那根柱子。
“如果柱子因为觉得委屈就断了,房子塌下来的时候,砸死的不仅仅是裱糊匠,还有住在这个房子里的所有人。”
艾略特走到书桌旁,拿起那份关于婆罗多战局的绝密报告。
“而且,这次不一样。”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像是老狼看到猎物时。
“这一次,对手又变了。
“以前我们面对的奥斯特,要么是奥托那样的巨人,要么是弗里德里希那样的暴君,又或者现在的那头乌龟。
“但这次,那个叫李维·图南的年轻人……他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打仗。
“工业、金融、心理、魔法……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编织成了一张网。
“他是个天才,也是个魔鬼。
“索尔兹伯里和帕默那种货色,在他面前就像是还在玩泥巴的孩子……如果不加以阻止,那个年轻人会把阿尔比恩生吞活剥,连骨头渣都不剩。”
艾略特将报告卷起来,握在手里。
“这激起了我的兴趣,莫林。
“作为一名军人,能遇到这样的对手,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诅咒。”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在奥托的时代,他只是顺带被一脚踹死的路边野狗。
在弗里德里希皇帝的时代,他所有的骄傲在那位暴君面前被踩在脚下碾压。
而在这个时代,被第三次辞退前,他在拼命撬开这代奥斯特皇帝的守成乌龟壳。
“我不能看着这个国家毁在一群庸才手里,至少在被那个年轻人彻底击败之前,我要亲自上场,和他下一盘棋。”
莫林沉默了许久。
他叹了口气,身上的白袍微微摆动。
“你这是在犯贱……”
“或许吧。”
艾略特笑了笑,带着看透了世事的豁达与傲慢。
“但这也是为什么我是艾略特·诺森伯兰,而他们只是政客的原因。”
他按下了桌上的传唤铃。
几秒钟后,老管家推门进来。
“公爵大人?”
“备车。”
艾略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那个穿着吸烟装的老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即将奔赴战场的统帅。
“去哪?大人?现在外面很乱,到处都是游行队伍……”
“去温莎。”
艾略特打断了管家。
“带上那套元帅制服。
“还有,给女皇陛下的秘书室打电话,就说……
“诺森伯兰公爵请求觐见。
“告诉他们,我带去了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管家愣了一下:“是什么?大人?”
艾略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窗外那混乱的夜空。
“一颗清醒的头脑。
“以及,收拾残局的勇气。”
……
在遥远的金平原。
李维正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代表阿尔比恩的岛屿。
他知道,这才是刚开始的第一周而已。
当一个巨人的血液被抽干,当他的肌肉开始萎缩,当他的大脑陷入混乱时。
才是真正的猎手,下刀的时候。
“第一周,结束了。”
李维放下了手中的红笔。
窗外,金平原的麦浪在夜风中起伏。
这里是丰收的季节。
而对于阿尔比恩来说,凛冬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