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六年,七月二十四日。
婆罗多次大陆西海岸,孟买皇家港口。
这是一个灰色的早晨,即使对于已经习惯了雨季的孟买码头工人来说,今天的天气也显得格外压抑。
上午九点,伴随着一声震得人胸腔发闷的汽笛声,一艘庞然大物缓缓切开了浑浊的海水,靠向了第三号深水泊位。
打头的是阿尔比恩皇家远洋运输公司的旗舰级货轮。
它的排水量达到了一万两千吨,黑色的钢铁船身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三个巨大的烟囱正向天空喷吐着浓重的煤烟。
紧随其后的是两艘同样规格的巨物。
三艘巨轮,像三头饥饿的利维坦,张开了它们巨大的嘴巴,等待着吞噬这片次大陆的血肉。
船长莫里森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眉头紧锁。
他是一个有着三十年航海经验的老水手,可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和不满。
“码头太安静了。”
莫里森放下了望远镜,对身边的大副说道。
“按照计划,这个时候码头上应该堆满了像山一样的棉花包……但是现在,我什么都没看到。”
大副很困惑,他查看着手中的航运时刻表。
“也许是因为下雨,先生。
“雨水会弄湿棉花,导致发霉……或许总督府把货物都存在了防雨的仓库里。”
“希望如此。”
莫里森哼了一声。
“如果这趟跑空,公司的董事们会把我们挂在桅杆上风干!为了赶这趟船期,我们甚至在运河插了队!”
舷梯放下了。
莫里森船长第一个走下船。
前来迎接他的是孟买港务局的一名高级调度员。
“货物呢?”
莫里森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摘下帽子致意,直接问道。
“我的船舱是空的,我有三个底舱需要填满,按照合同,你们应该准备好了一万五千吨特级棉花…但我现在连一根棉线都没看到。”
调度员的脸色很难看,他甚至不敢直视莫里森那双锐利的眼睛。
他拿出手帕,不断地擦拭着额头上并没有多少的汗水。
“这个……船长先生,情况有些……有些复杂。”
调度员支支吾吾地说道。
“复杂?”
莫里森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海运里没有复杂这个词,只有装货和卸货……告诉我,货在哪?”
“在仓库里,先生!但是在……或者说,曾经在仓库里!”
调度员侧过身,指了指码头后方那排巨大的红砖仓库。
“也许您应该亲自看一眼。”
莫里森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推开调度员,大步流星地走向距离最近的一号仓库。
仓库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名持枪的锡克族警卫,他们的神情紧张,仿佛里面关着的不是货物,而是某种猛兽。
“打开。”
莫里森命令道。
警卫看了一眼调度员,在得到点头确认后,费力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并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白色棉包。
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焦糊味,混合着雨水的腥气,还有一种令人作呕尸体腐烂的酸臭味。
莫里森船长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仓库里空空如也。
或者说,并非完全空无一物。
在原本应该堆放着价值连城的棉花的地方,现在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的烂泥。
不,那不是烂泥。
莫里森走进去,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那黑色的物质,在手指间搓了搓。
那是灰烬……
棉花燃烧后留下的灰烬。
“这是什么意思?”
莫里森站起身,转过头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调度员,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就是你们给我准备的货物?一万五千吨灰?”
“不仅是这里……”
调度员的声音带着哭腔。
“船长先生,从拉合尔到孟买,沿途的七十二个中转仓库,还有产区的露天堆场……全是这个。”
“全是这个?”
“是的,全是这个。”
调度员绝望地摊开手。
“那些暴民……他们疯了!他们不抢劫,不谈判,他们冲进去只有一件事,就是泼油,点火!这一个月来,每天晚上西边的天空都是红的!我们抢救不出来……雨太大了,路断了,军队去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烧!”
莫里森看着那满地的黑灰。
他突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航运的失败。
这三艘船分别代表的是曼彻斯特的纺织厂,利物浦的期货交易所,伦底纽姆银行家的金库……
现在,链条断了。
“发电报……”
莫里森走出了充满死寂气息的仓库,任由雨水打在他的大衣上。
“给总公司,给海军部,给所有能收到消息的人……”
他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恐惧。
“告诉他们,孟买没有棉花!
“一磅都没有!”
……
同一天,下午两点。
孟买,皇家金融街。
这里的气氛比码头更加恐慌,更加歇斯底里。
虽然没有硝烟,但这里的战争比前线更加直接,更加血腥。
莫里森船长的电报还没有发出去,但有些消息是锁不住的。
码头上的那一幕,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看到了。
那些在码头等待卸货的工头,那些在此等待样品的买办,还有那些靠倒卖提单为生的中间商。
恐慌像瘟疫一样,顺着电话线和私人的信差,瞬间传遍了整个金融区。
帕西人贾姆希德是孟买最大的棉花买办之一,他手里持有价值三十万金镑的阿尔比恩纺织公司商业承兑汇票。
此刻,他正站在交易所的柜台前,满头大汗地挥舞着手里的一叠纸。
“卖掉!全部卖掉!”
他对着经纪人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不管什么价格!现在就出货!我要现金!哪怕是卢比也可以,不要这些废纸!”
“但是贾姆希德先生,”
经纪人一脸难色。
“现在没有人买进……半小时前,价格已经跌破了发行价的百分之七十,现在还在跌……大家都在抛!!!”
“那就降价!五折!四折!”
贾姆希德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那些票据背后的抵押物是什么。
是棉花。
是那些据说正在运往港口的棉花。
现在棉花变成了灰,这些票据就变成了废纸。
如果不现在脱手,等伦底纽姆那边开市,等那些银行家反应过来,这张纸连擦屁股都嫌硬。
就在这片混乱的抛售潮中,交易所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安静的男人。
他穿着一套没有任何特征的灰色西装,一张典型的法兰克人的面孔,此刻正在悠闲地喝着一杯咖啡。
他的身份是法兰克里昂信贷银行驻孟买的代理人。
这当然是个假身份。
他是古普塔花重金聘请的金融操盘手,背后是婆罗多通用贸易公司的资金池,也就是奥斯特和法兰克的钱。
“先生,现在是入场的时候了吗?”
坐在他对面的助手低声问道,看着黑板上那跳水的数字,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不急。”
贝尔纳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现在只是恐慌,还没有到绝望……等到那些大买办开始跪在地上求人买的时候,才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早就拟定好的交易指令。
那不是买入。
是做空。
“通知我们在卡拉奇和科伦坡的代理人,开始在这个价位,向所有还抱有幻想的买家出售棉花期货合约。”
贝尔纳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冷酷的杀意。
“他们不是想要棉花吗?我们卖给他们!交割日期定在一个月后!
“我们要赌的只有一件事……一个月后,阿尔比恩人依然运不出一两棉花。
“到那时候,我们手里这些空单,就是勒在阿尔比恩金融体系脖子上的绞索。”
助手吞了一口口水。
“这……这是在和整个阿尔比恩帝国的国力对赌。”
“不。”
贝尔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我们是在和帕默子爵的面子对赌……而我相信,那位总督阁下的面子,比帝国的国力更脆弱,也更昂贵。”
……
七月二十七日。
加尔各答,总督府。
帕默子爵坐在办公桌后,窗外的暴雨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像是要将这座城市彻底冲刷干净。
而在他的桌面上,摆着一封刚刚译码出来的绝密电报。
电报来自伦底纽姆,外交部,落款是索尔兹伯里侯爵。
即使隔着千山万水,帕默也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种冰冷的怒意和质询。
【据劳埃德保险公司与多家纺织行会联名上书,称孟买港三艘万吨轮空舱待命,传闻产区遭遇大规模纵火,原料损毁殆尽。切斯特顿伯爵已在议会提议,要求对殖民地治安状况进行特别质询。请即刻如实汇报产区真实情况及发货时间表。】
帕默的手指死死地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切斯特顿……
那个该死的名字。
那是他在国内最大的政敌,也是保守党内部一直盯着他位置的竞争者。
如果承认棉花被烧光了,如果承认自己的碉堡链战术失败了,承认整个婆罗多的局势已经失控……
那么明天早上,他就会被解除职务,灰溜溜地滚回伦底纽姆,接受议会的羞辱和审判。
他的政治生命将彻底终结,甚至连家族的爵位都会蒙羞。
他不能输!
至少不能现在输!
只要雨停了……
只要雨停了,军队就能动起来,就能把那些该死的暴民杀光,哪怕棉花没了,只要控制住了地盘,他就能编造出理由。
比如瘟疫,比如天灾。
但绝不能是人祸,绝不能是治安失控。
帕默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那些代表着据点的红旗依然插满了整个产区。
虽然他知道,在现实中,那些红旗下的据点可能已经被烧成了白地,那些士兵可能已经死在了烂泥里。
但在地图上,它们还在。
只要它们还在,帝国就在。
帕默转过身,回到桌前,拿起了钢笔。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骑在老虎背上了,跳下来就是死,只能硬着头皮骑下去。
他开始书写那封后来被历史学家称为“十九世纪最大的谎言之一”的回电。
【致外交部:
关于坊间流言,实乃无稽之谈。
棉花产区目前秩序井然,各据点均在皇家军队的有力掌控之中。
之所以发货延迟,纯系连日遭遇百年不遇之特大暴雨,道路泥泞,车辆难行,致使集港速度放缓。此乃不可抗力之天灾。
目前我部已组织人力抢修道路,预计两周内,第一批物资即可抵达港口。
请转告内阁及议会,婆罗多局势稳固,一切尽在掌控。】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帕默放下了笔。
他看着这份电报,就像看着一份与魔鬼签订的契约。
两周。
他为自己争取了两周的时间。
但这不仅仅是时间,这是用无数谎言堆砌起来的堤坝。
为了圆这个谎,他必须做点什么。
帕默按响了桌上的铃。
副官走了进来。
“总督阁下。”
“去把赛克斯将军叫来。”
十分钟后,赛克斯将军走进了办公室。
他看起来更加憔悴了,像是几天没睡。
“阁下,前线的伤亡报告……”
“我不看伤亡报告。”
帕默冷漠地打断了他,将那份刚刚写好的电报草稿推到了赛克斯面前。
“这是我给国内的回复,你看一下。”
赛克斯拿起电报,看了一眼,手猛地抖了一下。
“秩序井然?两周发货?阁下,您这是在……这是在欺骗内阁!前线已经崩溃了!很多据点已经失联了!我们要撤退!必须把剩下的人撤回来!”
“没有撤退。”
帕默站了起来,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疯狂的执着。
“将军,你听清楚了。
“没有撤退。
“为了证明这份电报的真实性,为了证明局势还在掌控中,我们绝不能后退一步。
“如果现在撤退,就会让那些暴民占领产区,就会让国内知道我们丢掉了地盘。
“所以,我命令你。”
帕默盯着赛克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给前线发报。
“严禁任何部队擅自放弃据点。
“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也要钉在那里。
“我们要死守。
“我们要封锁消息…从现在开始,所有的战损报告列为绝密,严禁向外界,尤其是向那些该死的记者透露一个字。
“告诉那些士兵,援军马上就到,雨马上就停。
“让他们撑住。”
赛克斯看着面前这个衣冠楚楚的贵族。
他突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战略,这不是指挥……
这是谋杀!
为了圆一个谎言,为了保住一个政客的面子,要把成千上万的士兵按在那个必死的泥潭里,禁止他们求生。
“阁下……这会毁了军队的。”
赛克斯的声音颤抖。
“如果我们现在不撤,等两周后……可能就没有军队可以撤了。”
“如果不这么做,我现在就毁了。”
帕默重新坐下,拿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去执行吧,将军。
“这是为了帝国。
“也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的体面。”
赛克斯沉默了很久。
他是一个军人,他的天职是服从。
尽管这个命令是如此的荒谬和残忍。
“是,阁下。”
赛克斯敬了一个礼,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帕默子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点苦涩……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一切尽在掌控……”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仿佛只要念得次数多了,它就会变成真的。
……
七月三十日。
婆罗多次大陆,恒河流域,贝拿勒斯七号棉花转运中心。
这是阿尔比恩在该地区最大的内陆集散地,也是帝国纺织业的一颗心脏。
两万吨特级长绒棉。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它是曼彻斯特三十家顶级纺织厂半年的口粮,是伦底纽姆期货市场上价值连城的抵押物,更是维系帝国庞大金融信用的一根主动脉。
因为下游铁路桥被跳跃式拆卸战术破坏,这批原本应顺流而下运往加尔各答的白色黄金,被迫滞留于此。
为了保护这根血管不被切断,阿尔比恩军队在这里部署了铜墙铁壁。
除了原本的安保团,还新调来了整整一个加强营的廓尔喀雇佣兵,配备了四门野战炮和四挺重机枪,将仓库围得水泄不通。
但这还不是全部。
鉴于这批资产的战略级地位,帕默子爵动用了一支休整的皇家魔装铠骑士小队,被秘密部署在了仓库的深处。
今晚,困扰了婆罗多一个月的暴雨,终于停歇了片刻。
空气中的湿度开始下降,那一轮惨白的月亮挂在树梢,照亮了泥泞的战场。
“长官,那些土著……他们在干什么?”
一名哨兵放下了望远镜,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与不安。
伯顿少校走到瞭望塔边,举起望远镜看向远处的丛林边缘。
那里并没有预想中潜伏的军队,也没有整齐的散兵线。
他看到了一群……正在跳舞的人?
是的,在距离防线八百米的地方,一群衣衫褴褛、头上缠着五颜六色头巾的本地人,正敲打着一种名为塔布拉的手鼓,吹着声调凄厉的骨笛。
那声音在月夜下飘荡,像是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乡村葬礼,又像是在进行某种献祭前的招魂仪式。
他们甚至牵来了两头涂满颜料的大象,大象的背上没有架设机枪,而是驮着湿婆的忿怒相神像。
“这帮疯子……难道他们不知道这里是军事禁区吗?”
伯顿少校感到一阵荒谬。
他手里握着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杀人武器,身后沉睡着足以屠神的钢铁罗刹,对面却是一群在月光下跳舞的神棍。
“给他们一发警告射击,让他们滚远点。”
少校下令。
轰!
一发75毫米榴弹在人群前方一百米处爆炸,泥土飞溅。
正常的军队遭遇炮击会立刻卧倒或散开。
但对面那群人没有。
爆炸声反而像是一个信号,鼓点变得更加急促了,骨笛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
那群人非但没有逃跑,反而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像是在为这朵绚丽的死亡烟花喝彩。
紧接着,伯顿少校看到了一幕让他职业生涯观尽毁的画面。
人群中走出了几十个赤裸上身的人,他们手里拿的并不是枪,而是一根根粗大的金属管子……
这是奥斯特通过走私渠道送进来的民用节日烟花,实际上是军用高亮度照明弹的发射筒。
但这群反抗军显然没有阅读说明书的习惯,或者说,他们压根就不认识说明书上的通用语。
他们没有把发射筒垂直对准天空。
他们把这东西像长矛一样夹在腋下,平端着,对准了阿尔比恩人的营地。
“为了湿婆!为了光明!”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声音中带着决绝的狂热。
嗤——!
咻!!!!
几十道刺眼的白光,伴随着尖锐的啸叫声,贴着地面飞了过来。
那不是炮弹,只是燃烧的镁粉和化学药剂,温度高达两千度。
“该死!是直射火力!隐蔽!”
伯顿少校下意识地趴下。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那些炮弹并没有爆炸,而是像一群发疯的火蛇,在地面上乱窜,撞到墙壁就反弹,或者在泥水里打着转,喷吐着令人致盲的强光和浓烟。
整个阵地瞬间被照得亮如白昼,甚至比白昼更刺眼。
阿尔比恩士兵们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突然被这种高强度的镁光照射,瞬间致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