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大学第一阶梯教室的空气很干燥。
几百名军官坐在那里,并没有发出嘈杂的声音,但那种汇聚在一起的肃杀之气,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两股战战。
他们是奥斯特帝国的脊梁。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群人确实代表了这个时代世界陆军战术素养的巅峰。
他们依然保留着最高的严谨性,每一张作战地图都绘制得像艺术品,每一个步兵连的展开队形都经过了无数次演练。
他们不傲慢。
相反。
他们很务实。
所以当李维说出那句“以前的战争,结束了”的时候,并没有人跳起来大骂他胡说八道。
坐在前排的赫尔穆特元帅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手里的权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理由。”
老元帅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李维并没有急着解释。
他转过身,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在身后那块巨大的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单词。
Kabinettskriege……
“诸位将军。”
李维转过身,粉笔在手指间轻轻转动。
“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圣律大陆上所进行的战争,其本质都是内阁战争。
“这种战争的特点是有限的目标,有限的动员,以及……有限的战场。
“国王和大臣们决定打仗,然后财政部拨出一笔钱,军队拿着这笔钱去招募士兵,去购买军火,然后开赴前线。
“对于后方的普通市民来说,战争是报纸上的新闻,是偶尔上涨的面包价格,除此之外,马照跑,舞照跳。
“军队在前方流血,平民在后方生活,这两者之间有一道清晰的界限。”
李维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在座的很多人,包括制定帝国动员预案的总参谋部同僚们,依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你们的计划是利用我们要塞炮和铁路的优势,在六周,或者最多八周内,通过一场或者几场决定性的会战,歼灭敌人的主力部队,然后迫使敌国政府坐在谈判桌前,割地,赔款,签字盖章。”
台下,一名带着单片眼镜的少将举起了手。
“中校,这难道不对吗?”
少将站起身,语气平静而自信。
“战争的目的是为了达成政治诉求,如果我们可以通过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让对方失去抵抗能力,那么战争自然就结束了。
“拖延战争不仅是不道德的,也是对财政的犯罪。速胜论是建立在奥斯特军队强大的战术执行力和铁路机动能力基础上的,这有什么问题?”
“战术上没有问题,将军。”
李维看着他,并没有反驳他的战术观点。
“如果我们的对手是一个农业国,或者是一个松散的邦联,这种打法是完美的。
“但问题在于,如果我们的对手是那些拥有完整工业体系的国家呢?”
李维走到黑板前,在那行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条线。
“我跟我的工作组这几天做了一点算术题。
“我想请问军需总监,按照帝国目前的军工产能,一旦战争爆发,我们的弹药储备能够支撑多久?”
坐在第一排右侧的一位中将皱了皱眉。
“按照最高动员标准,我们的储备足够支撑六个月的高烈度作战。”
“六个月?”
李维笑了笑,那种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笃定。
“将军,您的计算模型,是基于1870年的数据,再加上每年百分之五的预估增长率得出的吧?”
中将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这已经是很大的冗余量了。”
“不,那不是冗余,那是匮乏。”
李维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组数据。
“在但泽走廊的摩擦中,虽然规模不大,但我们观察到了一个现象。
“当双方都拥有堑壕、铁丝网和后膛炮的时候,进攻方的弹药消耗量是呈指数级上升的。
“为了摧毁一个连级规模的堑壕阵地,需要发射的炮弹数量,是摧毁一个同等规模步兵方阵的四百倍。”
台下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四百倍……
这个数字让很多人感到不适。
“我知道你们在怀疑这个数字。”
李维没有给他们讨论的时间,他继续说道。
“因为在你们的推演里,步兵可以通过刺刀冲锋解决战斗。
“但在机枪面前,刺刀就是笑话。
“想要让步兵冲上去,就必须用炮火把对方的机枪阵地和铁丝网彻底犁平。
“有效的反魔手段普及后,魔装铠骑士也不能不计成本贸然冲锋。
“所以这是一道死板的数学题,每公里防线需要多少吨钢铁才能砸开……
“我让我的工作组,在洛林小姐提供的模型支持下重新计算了一遍。”
李维指向坐在第一排的可露丽。
可露丽坐直了身子,虽然有些紧张,但她还是打开了手中的笔记本,用清冷的声音报出了结果:
“如果按照这种消耗量,帝国目前的炮弹储备,在全面战争爆发后,只能支撑二十一天。
“在第二十二天,我们的火炮将变成废铁。
“而我们的工厂,按照目前的生产效率,只能满足前线百分之十的需求。”
死寂。
整个阶梯教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二十一天。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这不可能!”
一名负责后勤的上校忍不住站了起来。
“这简直是荒谬!二十一天打光几百万发炮弹?难道我们要把地皮都翻过来吗?”
“是的,上校,甚至这算偏保守的数字。”
李维看着他,眼神平静。
“未来的战争,就是把地皮翻过来的战争。
“工业化赋予了人类前所未有的毁灭能力,也赋予了人类前所未有的抗击打能力。
“你们觉得击溃了敌人的主力军团,战争就结束了吗?
“不。
“只要对方的工厂还在冒烟,只要对方的铁路还在运转,只要对方还能从殖民地运来原材料……
“他们就能在三个月内,重新武装起一百万拿着步枪的动员兵!
“这些士兵或许战术素养不如我们的职业军人,或许不会走正步。
“但他们手里的步枪能杀人,他们趴在战壕里扣动扳机的时候,和我们的士兵没有区别!”
李维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这才是工业化时代的战争逻辑。
“击败敌人军队不再是胜利的标志,甚至占领敌人的首都也不一定是终点。
“除非你摧毁了对方的战争潜力。
“除非你炸毁了他们的每一座工厂,切断了他们的每一条铁路,饿死他们的每一个工人。
“否则,这台名为国家的战争机器,就会一直运转下去,直到把最后一滴血流干。”
李维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二个单词。
Totaler Krieg。
“这就是我要说的。
“连随军法师都开始转型工兵的时代,战争就不可能再是军人的专利。
“在这个时代,前线和后方的界限已经模糊了。
“在工厂里车削炮弹钢壳的女工,和在前线开枪的士兵,本质上是一样的。她们是战争机器的一部分,是燃料,也是零件。
“如果我们还抱着骑士决斗的心态去打这场仗,还想着要在战场上给对手留体面,还想着不干扰国内的正常商业秩序……
“那我们必败无疑。”
赫尔穆特元帅睁开了眼睛。
这位从老人,目光如炬地盯着李维。
“图南中校。”
元帅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为了赢得战争,我们要把整个国家变成一台机器?我们要管制每一吨煤炭,分配每一块面包?我们要剥夺市民的自由,去填补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弹药消耗?”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
奥斯特虽然是君主专制国家,但也有着完善的文官体系和法律制度。
如果按照李维的说法,那意味着军方将在战争时期凌驾于一切之上,意味着国家形态会在战争时期进行很大的重构。
“不是我们要这么做,元帅。”
李维看着老人,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但内容依然残酷。
“是敌人会逼着我们这么做。
“当海上我们与阿尔比恩开始绞杀,当我们的进口粮食断绝,当我们的人民因为饥饿而开始动摇的时候……
“我们没有选择。
“这无关道德,也无关政治倾向。
“这是生存。
“资源是有限的。
“在总体战的状态下,每一吨煤炭用来取暖,就意味着少生产了一吨钢材;每一磅面粉做成了精美的蛋糕,就意味着前线少了一份口粮。
“这是一道冷酷的资源置换题。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讨论这是否人道,而是去计算,如何用最高的效率,把这些资源转化为战斗力。”
李维从讲台上拿起一份文件,那是关于林塞大区铁路现状的报告。
“就拿林塞大区来说。
“那里是帝国的工坊,拥有最好的兵工厂。
“但是,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那里仍旧存在不同的轨距和收费标准,导致我们的军列在那里的平均时速只有三十公里。
“而在战时,这意味着我们的动员速度比预想的要慢一半。
“这一半的时间差,足够敌人把防线修得像铁桶一样。
“所以,我们需要整合。
“我们需要一只看得见的手,去强行打通这些关节。
“这不仅仅是铁路的问题,这是整个国家神经系统的问题。”
台下的议论声开始变大。
军官们开始交头接耳。
他们中的很多人是贵族出身,李维的这番话,实际上是在挑战私有财产的神圣性,是在挑战旧有的社会秩序。
但作为军人,他们的职业本能又在告诉他们,李维说得对。
如果在战场上因为后勤不畅而输掉战争,那再神圣的私有财产也会变成敌人的战利品。
“图南中校。”
一名年轻的上校站了起来。
他是总参谋部的一颗新星,也是威廉皇太子的亲信之一。
“我承认你的逻辑在数学上是无懈可击的。但是,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悖论。”
上校指了指黑板。
“如果按照你的理论,战争将变成一场漫长的、拼消耗的工业屠杀。
“那么,按照最坏的情况去想,不考虑你过去两个月的努力,也就是处于地缘劣势的奥斯特帝国,被法兰克、大罗斯和阿尔比恩包围的我们,真的有充足资源去打这种消耗战吗?
“我们的资源总量不如他们,人口总量不如他们,资金不如他们。
“如果速胜论被证明是幻想,那岂不是说,我们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输?”
这个问题很尖锐。
也是奥斯特帝国最大的地缘噩梦。
按照李维说的,有个事实他们不得不承认。
那就是如果不是李维他去稳住了法兰克,让那边王室转头跟他们媾和在了一起,那么按照二月份之前的局势来看,他们一挑多强是真的太有挑战性了!
李维看着那名上校,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才是有价值的讨论。
“问得好,上校。”
他拿起一支指挥棒,重重地敲在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圣律大陆地图上。
“那我们就来做个推演吧。”
李维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们就来讨论一下,如果法兰克没有能成为我们朋友的假设吧,如果那个复兴基金不存在,如果法兰克依然把我们视为死敌……我们该怎么单挑整个圣律大陆。”
李维的指挥棒首先指向了西线。
“假设战争爆发。
“为了应对法兰克的陆军,我们需要在西线部署多少兵力?
“按照总参谋部的现有计划,我们需要七个集团军,利用铁路优势快速穿插,试图重演当年的辉煌,对吗?”
台下几位负责作战计划的将军点了点头。
“但是,诸位。”
李维冷笑了一声。
“法兰克人不是傻子,他们也在学习,阿尔比恩人会欣喜若狂地全力支援他们!
“如果他们在边境线上挖掘了深达三米的堑壕,铺设了十层铁丝网,并且用重机枪构筑了交叉火力网呢?
“我们的七个集团军冲上去,除了在铁丝网前留下成吨的尸体,还能得到什么?
“突破?不可能。
“在工业化火力的防御面前,进攻就是自杀。
“于是,西线变成了僵持。我们的百万军队被钉死在了战壕里,每天消耗着天文数字般的弹药和给养,却无法前进一步。”
李维的指挥棒猛地划向东方。
“与此同时,东线。
“大罗斯帝国那台生锈但庞大的压路机启动了。
“他们虽然动员慢,虽然装备差,但他们人多。
“灰色牲口也是兵。
“为了挡住这股洪流,我们需要多少军队?三个集团军?五个?
“我们不得不把西线的预备队抽调到东线。
“我们在两条战线上同时流血。”
沉默……
这个沉默大概持续了十几秒。
“我们可以利用内线作战的优势!”
一名少将忍不住反驳道。
“我们的铁路网比他们发达,我们可以快速调动部队,在局部形成兵力优势,各个击破!”
“理论上是这样。”
李维看着那名少将,眼神怜悯。
“但实际上,当你的铁路线上塞满了运送伤员和弹药的列车时,你的兵力调动速度会比蜗牛还慢。
“而且,别忘了海上。”
李维的指挥棒指向了北海,指向了那个孤悬海外的岛屿,阿尔比恩。
“当我们在陆地上流血的时候,阿尔比恩人会做什么?
“他们会联合法兰克海军封锁我们的海岸线。
“皇家海军会切断我们所有的海上贸易通道。
“硝石、橡胶、石油、还有最重要的……粮食。
“这些东西将全部断绝。
“第一年,我们还能靠储备支撑。
“第二年,我们的面包开始掺锯末,我们的火炮因为缺乏炸药而停火。
“第三年……”
李维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第三年,都不用敌人打进来。
“我们的城市里,那些饥饿的母亲会为了给孩子抢一口吃的而引发暴乱。
“我们的士兵在战壕里吃着发霉的芜菁,看着对面法兰克人吃着罐头。
“那时候,不需要什么天才的战术,也不需要什么决定性的会战。
“我们会在饥饿和匮乏中,自己崩溃。”
李维放下了指挥棒,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这群面色苍白的军官。
“这就是单挑整个圣律大陆的下场。
“在工业总体战的逻辑下,资源就是生命。
“而被包围的奥斯特,在资源总量上,天然处于劣势。
“这是一道必死题。
“无论你们把步兵方阵训练得多么整齐,无论你们的参谋作业做得多么完美。
“只要陷入这种地缘包围,只要陷入长期的资源消耗战。
“奥斯特帝国,必死无疑。”
教室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群骄傲的军人,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了那个名为绝望的深渊。
他们习惯了在战术层面思考胜利,却很少有人敢去直面这种战略层面的死局。
而这……
这是一场关于绝望的推演。
阶梯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二十一天弹药耗尽,被整个大陆包围,在资源枯竭中自我崩溃。
这个结论像是一块墓碑,重重地压在每一名奥斯特军官的心头。
他们骄傲,他们自信,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愚蠢。
当数据摆在眼前时,承认现实是军人的基本素养。
但承认现实不代表接受命运。
“那么,我们就只能等死吗?”
说话的是坐在第二排的一名少将。
他的鬓角已经斑白,但他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凶狠。
“中校,如果两个月前的外交搞砸了,如果法兰克人真的把刺刀顶到了我们的喉咙上,如果阿尔比恩的舰队和法兰克海军真的封锁了海岸线……难道奥斯特陆军就只能坐在战壕里,数着剩下的炮弹等死?”
老少将站了起来,那双像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维。
“你告诉我们常规打法必死无疑……好,我信你的数据。但你是金平原大区参谋部的执行总监,你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告诉我们奥斯特会怎么死,对吧?”
少将的话引起了一阵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维身上。
那是溺水者看向最后一根稻草的目光。
李维看着那名少将,又看了看前排沉默不语的赫尔穆特元帅和威廉皇太子。
他知道,火候到了。
恐惧已经种下,现在需要展示的是在那绝望深渊中唯一的、带血的生路。
“当然不。”
李维转过身,拿起黑板擦,用力擦掉了黑板上那几行关于资源枯竭的计算公式。
粉笔灰在空中飞舞。
“军人的词典里没有等死这个词。”
李维扔掉黑板擦,重新拿起指挥棒。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如果局势真的坏到了那一步……法兰克敌对,大罗斯压境,阿尔比恩封锁,且我们的资源只够维持六个月的高烈度战争。”
李维的指挥棒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的奥斯特边境线上。
“那我们就必须换一种活法。
“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活法。”
李维转过身,面对着几百名军官。
“我们要赌……赌国运。”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词……
Schwerpunkt。
“诸位,如果资源不足以支撑全面防御,那我们就放弃防御……如果两线作战必死无疑,那我们就人为地制造单线作战。”
李维的指挥棒指向了东方,指向了那片广袤的、属于大罗斯帝国的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