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日,傍晚。
贝罗利纳,帝国军官高级宿舍区。
这是一栋位于卫戍区边缘的三层红砖小楼,专门分配给高级军官居住。
在帝都这期间,李维也暂时搬到了这里。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单调。
一张宽大的书桌占据了房间最显眼的位置,上面堆满了各种文件、地图和墨水瓶。
墙上挂着那幅李维从金平原带回来的,已经有些卷边的铁路网图。
李维坐在桌前,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就在十分钟前,皇太子威廉派来的侍从官送来了一份加急的通知,以及一堆关于陆军大学阶梯教室的平面图和设备清单。
“让我在陆大发表总体战课题?”
李维看着那份印着皇室徽章的通知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
“有点意思啊。”
他把钢笔扔在桌子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这种事情,他并不感到意外。
事实上,如果皇室,或者说威廉皇太子在看过了他在金平原搞的那一套的操作后,还不能意识到这套体系在战争潜力上的恐怖之处,那奥斯特帝国也就不用想着去继续进取了,趁早洗洗睡吧。
总体战……
这个词在这个时代听起来很新鲜,甚至有些刺耳。
对于陆军大学里某些把战争视为一种高贵的艺术,讲究骑士精神和决战时刻的老派将军们来说,把战争变成一道冷冰冰的数学题,变成关于煤炭产量、铁路运力和卡路里摄入量的计算,简直就是一种亵渎。
但李维很清楚,这是必然的进化。
“既然要把我架在火上烤,那我就得把火烧得更旺一点。”
李维自言自语道。
他坐直了身子,重新拿起钢笔,在一张崭新的白纸上写下了那个标题:
《论总体战:工业化时代的国家动员与毁灭机制》
然后,他开始列提纲。
他需要用最详实的数据,最冷酷的逻辑,去解剖现在的奥斯特军队,告诉他们,他们引以为傲的战术胜利,在未来的工业绞肉机面前,是多么的脆弱。
第一部分,从后勤开始。
李维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
他需要计算,一个标准的步兵师在堑壕战状态下,每天消耗的弹药量是多少。
不是按照现在的教条手册上写的基数,而是参考但泽走廊那种对峙的实战数据,再进行推演。
现有重机枪的弹药消耗,火炮的身管寿命,士兵在寒冷战壕里对热量的需求增幅……
以及士兵精神的耐受程度。
这些数据在他脑海里像是流动的溪水……
但他需要把它们变成洪水,去冲垮陆大那些教官的脑子。
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很有节奏的敲门声。
李维的思绪被打断了。
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挂钟。
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这个时间点,如果是理查德,那家伙会直接在门外大喊大叫或者是直接撞门进来。
如果是公事,门外的人会先喊报告。
这么礼貌且克制的敲门声,会是谁呢?
“请进。”
门被推开了。
可露丽站在门口。
她今天换了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外面披着一件米色的披肩。
头发也没有像在办公室里那样盘得一丝不苟,而是随意地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财政官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女子的温婉。
只是,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一种心神不宁的消耗。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手包,手指紧紧地捏着包带。
“李维……”
可露丽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她想来找李维谈谈。
她的父亲,财政大臣洛林,那天带她回去的晚宴……
一种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作为家族里最小的女儿,却掌握着连父兄都忌惮的财政权力,夹在亲情和利益中间,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窒息。
她想找个人说说话,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而在这个偌大的帝都,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维。
但是,当她进来,第一眼就看到李维书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件,看到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数据的草稿纸……
可露丽犹豫了。
她知道李维最近有多忙。
刚刚回国,既要应付皇室的询问,又要筹备说服枢密院认可煤钢共同体的事情。
而现在看来,还有新的任务压在他身上。
肯定又是关乎国家大事的工作。
突然,可露丽觉得自己是那么的矫情和微不足道。
“抱歉。”
可露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我、我只是路过,想来看看你有没有吃饭……既然你在忙,那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动作很快,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想要逃离现场。
“可露丽。”
李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可露丽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李维推开椅子,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
他没有问可露丽为什么来,也没有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直接伸出手,握住了可露丽的手腕。
稍微用了一点力,把她拉进了房间。
然后,反手关上了门,顺便把门锁咔哒一声扣上了。
“我正头疼呢。”
李维拉着可露丽走到书桌前,把她按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
“你来得正好,简直是救星。”
可露丽有些发懵地坐在椅子上。
她看着面前这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又抬头看着李维。
“救星?什么救星?”
“算账。”
李维指着桌上的草稿纸,做出一副苦恼的表情。
“威廉皇太子给了我一个苦差事,下周一要去陆军大学讲课……你也知道,那帮老将军最难伺候,光讲道理他们是听不进去的,得拿事实砸死他们。
“但是我这边的铁路运力换算,还有工业产能的折旧率,算得我头都要炸了。
“你知道的,我擅长制定战略,擅长挖坑害人,但是这种精细到小数点后好几位的计算……真的不是我的强项。”
李维说着,把一支钢笔塞进可露丽的手里,然后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身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依靠。
“帮帮我,可露丽小姐。
“如果是你的话,这些东西半个小时就能搞定吧?
“不然我今晚估计是别想睡了。”
可露丽握着那支还带着李维体温的钢笔,看着李维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太了解李维了。
这个男人有着超脱寻常的大脑,他在金平原做空粮食的时候,可是把每个人都算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会被这点数据难住?
他在撒谎。
他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也在用一种最笨拙,但也最温柔的方式,把她留下来。
但他没有问。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被家里欺负了?”,也没有问“你是不是很难过?”
他只是说“我需要你!”。
这一刻,可露丽感觉心里那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突然松开了。
那些在大哥咄咄逼人的质问下产生的委屈,那些在父亲沉默注视下产生的压力,在这一瞬间,都被这个充满了依靠感的房间隔绝在了外面。
这里只有一个被需要的助手。
“真是的……”
可露丽吸了吸鼻子,把那种想哭的冲动压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李维那有些潦草的字迹。
“你的算法确实太笨了。”
可露丽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挑剔。
“铁路运力的计算不能只看车皮数量,还要算上装卸效率和编组时间……你这里直接用总吨位除以时间,误差至少在百分之十五以上。”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开始计算。
那种属于帝国财政官的气场,瞬间回到了她身上。
“还有这个,工业动员率……你把民用工厂转军用的折损率定得太低了,百分之五?你想得太美了,至少要按百分之十二算,还要考虑到熟练工人的短缺。”
可露丽拿起笔,在那张纸上毫不客气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重算。”
“嗯嗯嗯~!”
李维看着她迅速进入状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没有去抢椅子,而是直接搬了一摞厚厚的军事年鉴,垫在屁股底下,就这么坐在书桌旁边的地板上。
“遵命,财政官大人。”
李维像个听话的学生一样,把一叠原始数据递给可露丽。
“那就麻烦您了,把这些变成能杀人的炮弹。”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钢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可露丽伏案工作,神情专注。
她的计算速度极快,一行行复杂的公式在她笔下像是听话的士兵一样排列整齐。
每算完一组数据,她就会顺手把那张纸递给旁边的李维。
李维接过来,看也不看,直接分类归档。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但每一个动作都默契得像是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李维看着可露丽的侧脸。
在灯光下,她认真时候的样子,真的很迷人。
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而是一种让人感到踏实的柔和美感。
仿佛只要有她在,混乱就能被理顺,所有的未知都能被计算出结果。
“渴了吗?”
过了一个小时,李维突然问道。
“嗯。”
可露丽头也没抬,还在跟一组关于煤钢联营的产能预估数据较劲。
“有点。”
李维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罐茶叶。
这是从法兰克带回来的红茶,不是什么顶级货色,但是味道很醇厚。
没有精致的茶具,只有两个军用的搪瓷杯子。
李维泡好茶,放在可露丽手边。
“小心烫。”
可露丽停下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热茶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李维。
李维正拿着她刚算好的一张纸,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怎么把这个惊人的数据转化成讲课时的语言。
“李维。”
可露丽突然喊了一声。
“怎么了?”
李维抬起头。
“这个……”
可露丽指着那个搪瓷杯子,嘴角微微上扬。
“太丑了。”
“将就一下吧。”
李维笑了。
“这里是军营,不是香榭公馆,没有骨瓷杯子给你用。”
“下次……”
可露丽看着杯子里深红色的茶汤,声音轻柔。
“下次我带一套过来……还有,窗帘也该换了,这个灰色太沉闷了,换成深蓝色的吧。还有这盏灯,光线太暗了,对眼睛不好……”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像是在挑剔,又像是在规划。
把这个原本只是用来睡觉和工作的临时宿舍,规划成一个更像家的地方。
李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他知道,这是可露丽在表达她的领地意识。
她在告诉自己,也告诉李维,她不仅仅是来工作的。
“好。”
等可露丽说完了,李维点了点头。
“都听你的,你是管家,这里归你管……不过别忘了,我只是暂时住在这里。”
闻言,可露丽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起来。
“谁……谁要管你的破宿舍。”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迅速转过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数据上。
“别废话了,还有最后一部分,关于战时配给制的计算……这部分最麻烦,涉及到太多的民生品类了。”
“那就辛苦你了。”
李维重新坐回地上,这一次,他往可露丽身边挪了挪。
夜越来越深了。
窗外的贝罗利纳已经陷入了沉睡,只有远处的工厂还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两个掌握着帝国未来走向的人,正像是一对普通的夫妻一样,在灯下算着账。
“这里,如果按照每天每人五百克的黑面包配给,面粉的缺口是……”
可露丽的声音有些沙哑了。
她计算得太投入,完全忘记了时间。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可露丽的手颤抖了一下,停下了笔。
“怎么了?”
她转头看着李维。
“休息一会儿。”
李维站起身,绕到她身后。
他的双手轻轻搭在可露丽的肩膀上。
可露丽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李维的手指很有力,准确地找到了她肩膀上那些因为长时间伏案而僵硬的部位。
他慢慢地按揉着。
力度适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热度。
“唔……”
可露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轻哼。
她闭上眼睛,向后靠在椅背上,任由李维帮她放松紧绷的神经。
“李维。”
“嗯?”
“其实……”
可露丽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其实我今天来,本来是想跟你说……”
“我知道。”
李维打断了她。
他的手没有停,依然在温柔地按揉着她的肩膀。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想说家里的事,想说你那个强势的大哥,和朱利安……想说你父亲的态度,想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在那个家里自处。”
可露丽沉默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但是,可露丽。”
李维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那些都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
“你看这些数据。”
李维的手离开她的肩膀,指着满桌子的纸张。
“这是帝国的铁路,这是几百万军队的后勤,这是整个国家未来十年的工业命脉。
“这些,是你算出来的。
“是你一个个数字核对出来的。
“在这个帝国,没有第二个人能比你做得更好,连我也不能。”
李维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强大的力量,注入可露丽的心里。
“你的价值,不在于你是洛林大臣的女儿,也不在于你是谁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