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放弃东线。”
台下瞬间炸了锅。
“放弃东线?那是帝国粮仓!”
“东北部的瑟姆联邦没我们的帮助,是绝对抵挡不住的!罗斯人的骑兵会冲进我们的腹地!”
“这是卖国!”
李维没有理会这些叫喊,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我说的放弃,不是投降!而是用空间换时间!”
李维在地图上的东部边境划了一条巨大的后撤线,几乎退到了内陆腹地。
“大罗斯帝国的动员机制是笨拙的。他们的铁路系统落后,他们的部队集结需要至少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形成有效的进攻浪潮。
“我们只在东线部署最基本的掩护部队,利用雷区、破坏铁路和桥梁,层层阻击。
“我们要把除了部分必要阻击之外的所有东线部队,全部抽调出来。”
李维的指挥棒猛地划向西方。
“全部填到西线去!”
“我们在西线集结所有的资源,所有的精锐,所有的炮弹!我们要集结起奥斯特帝国自建国以来最庞大、最沉重的一柄重锤!
“我们不跟法兰克人打堑壕战!我们不跟他们拼消耗!
“我们要进攻!
“不计代价的,全线进攻!”
李维在法兰克边境的北端,画了一个巨大的弧线。
“不管是阿尔比恩的远征军,还是法兰克的主力兵团,我们不管他们在正面修了多少碉堡。
“我们把百分之八十的兵力,集中在右翼。
“我们像一把镰刀一样,从这里……也就是大概率宣称中立的尼德兰联合王国这里,直接扫过去!”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入侵中立国,这是政治上的大忌。
但在亡国灭种的威胁面前,没人再提国际规则。
“速度……”
李维在黑板上写下这个词。
“我们只有六周。
“这六周里,我们的士兵要像疯子一样行军,我们的后勤要像疯子一样把每一发炮弹塞进炮膛。
“我们不纠缠于一城一地的得失。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法兰克的心脏,卢泰西亚。”
李维的手指死死按在那个红点上。
“我们要在这个巨大的右勾拳挥出去的时候,彻底打碎法兰克人的心理防线。我们要把他们的主力部队包围,聚歼,或者哪怕只是把他们赶鸭子一样赶到南部。
“只要拿下了卢泰西亚,只要逼迫法兰克王国政府流亡或者投降。
“西线的压力就会骤减。”
“但这需要巨大的兵力密度!”
作战处的一名中将站起来,满头大汗。
“按照你的计划,右翼的兵力将达到两百万人!我们的铁路网能支撑吗?我们的马匹够吗?”
“不够就抢。”
李维回答得冷酷无情。
“征用全国所有的民用马匹!让农民交出他们的挽马!让贝罗利纳市民交出他们眼下最时髦的新玩具自行车!
“如果铁路堵塞了,就让士兵走。
“如果鞋底磨穿了,就光着脚走。
“这是一次梭哈!我们将整个帝国的家底,所有的本钱,都压在这一波攻势上!”
“那东线呢?”
一名来自东部行省的上校颤抖着问道。
“当我们主力在西线进攻的时候,罗斯人可能已经烧掉了我的家乡。”
“是的,上校……不止是你的家乡会沦陷。”
李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们的房子会被烧毁,我们的田地会被践踏,甚至我们的家人可能会沦为难民。
“这就是代价。
“为了保住帝国的头颅,我们必须砍掉自己的一只手臂。
“因为如果我们不在六周内打垮法兰克,等罗斯人的蒸汽压路机真的开过来,等我们的弹药耗尽……
“那就不是死几个人的问题。
“那是亡国。”
李维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假设,我们赌赢了。
“我们在六周内攻占了卢泰西亚,把法兰克踢出了战局。
“然后呢?战争结束了吗?
“没有。”
李维摇了摇头。
“阿尔比恩人不会投降,他们会撤回海岛,继续和法兰克海军一起封锁我们。
“罗斯人还在东线肆虐。
“我们的士兵已经疲惫不堪,我们的弹药库已经见底。
“但这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一个喘息的机会。”
李维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天平。
“我们要利用法兰克的工业区,我们把卢泰西亚的机器拆下来,把他们的煤矿挖出来,甚至强征他们的工人,来补充我们的血液。
“然后,我们利用发达的内线铁路,把这支疲惫的军队运回东方。
“去把罗斯人赶出去。
“这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可能要打一年,两年。
“我们会死很多人。
“整整一代年轻人可能会死在战壕里。
“我们的经济会倒退二十年。
“我们的沿海城市会因为阿尔比恩的舰炮而变成废墟。
“但最终……
“因为法兰克的退出,因为罗斯人的后勤撑不住长期的消耗。
“我们可能会达成一个局面。”
李维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字……
停战。
“不是胜利。
“是停战。
“列强会发现,他们无法在短期内吞并这块硬骨头,而继续打下去的成本已经超过了收益。
“于是,谈判桌会被重新摆出来。
“我们会割让一些利益,也许是殖民地,也许是边境的几块土地。
“我们会背上沉重的债务。
“我们会被整个世界孤立,被仇恨的目光包围。
“法兰克人会发誓复仇,阿尔比恩人会时刻盯着我们的脖子,罗斯人会在边境磨刀。
“但我们活下来了。”
李维看着台下那些面色惨白的军官。
“这就是你们要的破局。
“用一代人的鲜血,用半个国家的焦土,换来二十年,或者三十年的休战期。
“在这二三十年里,我们将生活在屈辱和警惕中。
“我们的孩子从出生开始就要学习怎么开枪。
“我们的每一分钱都要投入到下一场复仇战争的准备中。
“直到二十年后,当我们再次强大的时候……或者对方露出破绽的时候。
“第二场世界大战会爆发。
“然后我们再赌一次。”
李维扔掉了手中的粉笔。
粉笔落在地板上断成了两截,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就是在这个死局里,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一个满身伤痕、苟延残喘,但依然活着的奥斯特。”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们知道,李维推演的是真实的。
如果真的陷入了那个必死的地缘包围圈,这种疯狂的赌博,这种断臂求生的惨烈战术,确实是唯一的生路。
但这条路,太黑了……
太血腥了……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
东部沦陷,西部焦土,整整一代人填进战壕,只为了换取一张写满屈辱的停战协定。
这种未来,让这些铁血的军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赫尔穆特元帅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年轻时经历过的战争,那时候的战争虽然残酷,但至少还有荣耀,还有希望。
而李维描述的这种总体战背景下的绝境求生,只有纯粹的、令人作呕的杀戮和计算。
“这……”
一名年轻的参谋干涩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就是我们穿上军装的意义吗?为了让国家变成这样?”
“如果是为了生存,是的。”
李维回答道。
“但问题是,我们真的想走这条路吗?”
李维重新走回第一排的桌子前,拿起了那根指挥棒。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张地图上。
那个原本令人绝望的红色包围圈。
“诸位将军。”
李维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仿佛从那个地狱般的幻象中走了出来。
“我刚刚推演的,是【如果】。
“是如果我们没有外交,没有政治,只有蛮力时的下场。
“那是一条修罗道。
“但幸运的是……”
李维手中的指挥棒,轻轻点在了法兰克的位置上。
“我们不需要走那条路。”
威廉皇太子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他看着李维,眼神中带着一种赞赏,甚至是一丝敬畏。
这个年轻人,先是把所有人扔进了绝望的深渊,让他们看到了地狱的模样。
然后再伸出一只手,把他们拉回来。
这不仅仅是战术推演,这是心理控制。
“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法兰克。”
威廉皇太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份坚定。
“因为我们不能让奥斯特变成那个满身伤痕的赌徒。”
“是的,殿下。”
李维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
他的指挥棒轻轻点在法兰克的位置上,那个原本应该是红色的敌对区域,现在在众人的眼中,不再是必须要用鲜血去征服的土地,而是免于坠入地狱的救生圈。
李维走下讲台,来到第一排的桌子前。
他拿起一支指挥棒,指向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圣律大陆地图。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只盯着军队的原因。”
李维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理智,仿佛刚才那个疯狂的赌徒从未存在过。
“单纯的军事手段,在总体战的逻辑下,是有上限的。而当资源枯竭时,再天才的战术也救不了国。
“所以,总体战不仅仅是军事,它是政治、经济、外交和军事的综合体。”
李维手中的指挥棒落在了法兰克的位置上。
“我们为什么要帮助他们的王室成立国家复兴基金?甚至我还打算向皇室与枢密院提出跟法兰克搞煤钢共同体……”
之前已经提起过林塞了,趁着这个机会,李维也对他们透露了煤钢共同体这件事。
台下的军官们此刻听到这个词,反应就很微妙了。
之前他们或许会觉得这是在资敌,是在出卖利益。
但现在,在刚刚经历了那个断臂求生的恐怖推演后,他们突然觉得,跟法兰克人做生意,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
哪怕是把煤炭白送给法兰克人,也比让两百万士兵死在战壕里要划算得多。
“这不仅仅是为了赚钱。”
李维看着这些表情微妙变化的将军们,心中暗笑。
“而是为了把法兰克的资源,也一起整合进我们的战争机器里。
“当法兰克的煤炭可以无障碍地运往林塞的工厂,当卢泰西亚的工人可以为我们的前线生产罐头,当他们的铁路成为我们后勤网的一部分……
“我们就不再是孤军奋战。
“那个死局,那个资源枯竭的倒计时,就不复存在了。
“我们是在整合大陆的资源,正式给阿尔比恩盖上棺材板。”
李维的指挥棒划向东方,划向婆罗多,最后落在新大陆。
“我们在婆罗多制造混乱,是为了给阿尔比恩放血,增加他们的统治成本。
“我们给新大陆运输生意,是为了暂时迷惑他们,争取时间。
“总体战的核心,在于【总体】二字。
“外交官在谈判桌上的签字,和士兵在战壕里的射击,同样重要。
“甚至……”
李维的声音低沉下来。
“甚至我们在国内对每一张面包券的分配,对每一条铁路的调度,都是战争胜负的关键。”
他重新走回讲台前。
“诸位。
“不要再幻想那种穿着鲜亮军装,在军乐声中列队前进的战争了。
“未来的战争,是肮脏的,是泥泞的。
“是无数个日日夜夜在战壕里和老鼠为伴。
“是成吨的钢铁在空中飞舞。
“是整个国家的人民为了生存而勒紧裤腰带。
“在这场战争中,没有旁观者。
“无论你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还是在路边乞讨的乞丐。
“当国家机器开始轰鸣的时候,我们都只是其中的燃料。”
李维的话音落下。
但这一次,没有人反驳。
甚至连最顽固的保守派将领,此刻也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因为他们无法反驳那冰冷的数据,更无法忘记刚才那个令人战栗的,为了达成二十年休战的推演。
那个结局太可怕了,哪怕奥斯特帝国仍旧走在进取的道路上,可一旦面临举世皆敌的场面,他们就不得不作好牺牲一代人的心理准备。
每个人在那个时候……
在李维的规划中,不是为了去赢下来,而是做着最坏的打算,全体为下一代争取喘息的时间。
“但是……”
坐在角落里的一名老将军,声音有些颤抖地开口了。
“如果真的变成了那样……那样的胜利,还值得吗?我们摧毁了旧世界的一切礼仪和秩序,建立起来的那个庞大的、冷酷的机器……那还是我们的奥斯特吗?”
这是对旧时代最后的挽歌。
李维看着那位老将军。
他知道,这种情感是真实的。
但他更知道,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情感而停止转动。
“将军。”
李维轻声说道。
“在这个丛林法则支配的世界里。
“生存,就是最高的道德。
“如果我们输了,我们的文化,我们的秩序,我们的荣耀,都会变成历史书上的一行注脚。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去定义什么是值得的。”
轰——!
就像是被点燃了引信。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炽热起来。
之前的沉默被打破了,军官们开始激烈地讨论。
有人在计算数据,有人在争论法兰克的资源整合,有人在质问后勤部关于弹药储备的真实性。
“这不可能!如果把民用工厂全部转产,我们的经济会崩溃的!”
“笨蛋!如果战败了,经济崩溃还有什么意义?那是赔款!”
“林塞的铁路必须收回!哪怕动用军队!如果连运兵都做不到,那帮商人留着铁路干什么?给阿尔比恩人和大罗斯人运香槟吗?”
“但是总体战意味着我们需要庞大的官僚机构去管理这一切……这会造成新的腐败!”
“那就用特务机构去监督!哪怕把一半的贪官吊死,也要保证前线的弹药!”
争论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人拍起了桌子。
威廉皇太子坐在第一排,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希尔薇娅。
“看来,他真的把火点起来了。”
希尔薇娅看着讲台上的那个男人。
那个在喧嚣中依然保持着冷静,从容应对着四面八方质疑的男人。
她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是啊。”
希尔薇娅轻声说道。
“他把这群沉睡在旧梦里的狮子,彻底打醒了。”
赫尔穆特元帅没有参与争吵。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黑板上那两个单词。
【内阁战争】被划掉了。
【总体战】被圈了起来。
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对逝去时代的怀念,也是对即将来临的风暴的……敬畏。
“二十一天……”
元帅喃喃自语。
他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争吵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的目光再次集中在这位军界泰斗身上。
赫尔穆特元帅看着李维。
“年轻人。”
老人的声音有些苍凉,但依然坚定。
“你给我们描绘了一个地狱。”
他顿了顿,手中的权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但如果那是通往胜利的唯一道路。”
“那么……”
“奥斯特陆军,愿意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