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卢泰西亚的雾气还未散去的时候,太阳宫的西侧会议厅内就已经坐满了人。
这里没有那种金碧辉煌的舞会氛围,只有成堆的文件、冒着热气的咖啡以及淡淡焦躁感。
这是三方贸易谈判的第二轮,也是实质性落地的一轮。
谈判桌被分成了三个方向。
一方是以李维为首的奥斯特帝国代表团,希尔薇娅皇女作为名义上的首脑坐在正中,但谁都知道核心是她身侧的那位少校。
可露丽则带着她的会计团队,面前堆着像山一样的数据报表。
一方是法兰克王国的代表,包括财政大臣、几位尚有实权的大贵族,以及站在旁听的贝拉公主身后,面色凝重的近卫骑士团团长卢卡斯。
而原本应该存在的第三方……
玛尼亚王国,因为时间紧迫,并未派出全权特使,而是由奥斯特帝国全权代劳。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讽刺,但在场的法兰克人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因为他们急需粮食。
而且更不要说玛尼亚王国那边确实挺高兴的,他们国内想都没想过,会因为奥斯特的原因,再跟法兰克搞在一起……
贝拉公主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她今天穿着一套深紫色的正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更有威严一些,但她的内心并不像外表那么平静。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李维身上。
这个男人昨天在索邦大学与学生们谈论的内容,已经通过密探传到了宫廷。
“把人变成钢铁。”
“八九点钟的太阳。”
这些词汇让很多人感到一种生理上的战栗。
法兰克国内高层很多人原本以为李维只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帝国主义官僚,但现在包括她在内的人发现,这个人的图谋远比金钱和土地要大得多。
他在重塑人的思想。
而现在,这个思想的操控者,正拿着指挥棒,要在法兰克的经济版图上画线。
“关于玛尼亚王国的一百二十万吨陈粮,以及后续每年五十万吨的新粮供应协议……”
李维开口了,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不管是陈粮还是新粮,只要协议正式签订,都会马上在我们奥斯特边境车站集结……这一点,我们在前几天的御前会议上已经达成了共识,今天我们要谈的,是怎么运的问题。”
贝拉微微挺直了腰背。
代替国王与王兄来这里旁听的她知道,魔鬼藏在细节里。
更何况贝拉公主还是昨日的亲历者。
“图南阁下……”
法兰克的财政大臣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们的铁路部门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粮食过境,法兰克的列车可以立刻……”
“不,你们没做好准备。”
李维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根据我们情报部门的评估,法兰克目前的铁路运力被各种混乱的调度和贵族的私货所占据……我不信任你们的物流效率。”
财政大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想要反驳,却被李维扔过来的一份文件堵住了嘴。
“这是过去三个月法兰克铁路系统的晚点率统计,平均晚点十七小时。”
李维敲了敲桌子。
“这批粮食是救命粮,是用来平息法兰克国内怒火的……如果因为你们的调度问题,让粮食晚到了一天,愤怒的市民冲进了太阳宫,这个责任谁来负?你吗?”
财政大臣缩了回去。
贝拉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李维的风格,用绝对的数据和甚至有些粗暴的事实,碾压所有的体面。
“所以,我有两套方案。”
李维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奥斯特帝国的军用列车直接驶入法兰克境内,沿途由我们的基建兵团负责维护和调度,直达卢泰西亚……这样效率最高,三天内,第一批粮食就能上餐桌。”
“这绝对不行!”
还没等财政大臣说话,站在贝拉身后的卢卡斯就忍不住出声了。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
“让奥斯特的军列长驱直入?这和被占领有什么区别?法兰克的国防安全还要不要了?”
卢卡斯的反应在贝拉的预料之中。
对于一个军人来说,让敌对国的军事力量进入腹地,简直是奇耻大辱。
哪怕车上装的是粮食,那也是挂着奥斯特黑鹰旗帜的列车。
“我就知道你们会有顾虑。”
李维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反应,他并没有坚持,而是耸了耸肩。
“所以我还有第二套方案……这也是为了照顾你们那脆弱的自尊心。”
他说出自尊心这个词的时候,贝拉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我们在边境设立粮食特别转运区。”
李维指了指地图上的某一点。
“所有的玛尼亚粮食,由奥斯特负责运送到这里!然后,法兰克必须把这一段到卢泰西亚的铁路经营权,暂时……注意,我说的是暂时,抵押给金平原大区公署下属的铁道运输部。”
“抵押?”
贝拉忍不住开口了。
“您的意思是,要在法兰克的领土上,划出一条由奥斯特人管理的铁路走廊?”
“是管理,是技术支援。”
李维纠正道,脸上带着那种职业化的假笑。
“我们会派出调度专家、维修技师以及必要的安保人员,确保这条线路的畅通……我们不会干涉法兰克的主权,我们只负责让火车跑起来。
“如果不这么做,公主殿下,您能向我保证,那些饥饿的民众不会在半路扒火车吗?您能保证那些贪婪的地方贵族不会半路截留粮食吗?”
李维转身,目光死死锁住贝拉。
“如果这批粮食在半路丢了,奥斯特帝国概不负责!而且,鉴于这是一笔赊销生意,如果货物没了,债你们还得照背!”
贝拉沉默了。
她看着那份早已拟好的草案。
这哪里是帮忙,这分明就是接管。
一旦这条铁路走廊被奥斯特人控制,这就相当于在法兰克的血管里插了一根管子。
这根管子今天可以输送粮食救命,明天就可以输送毒药,或者直接把法兰克的血液抽干。
但是,她能拒绝吗?
窗外,卢泰西亚的混乱还在继续。
虽然因为粮食即将进城的消息暂时平息了大规模暴动,但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如果三天后大家看不到面包,愤怒会比之前更猛烈。
“卢卡斯……”
贝拉转过头,看向近卫骑士的骑士团长,眼神中带着征询,也带着一丝祈求。
卢卡斯紧绷着脸,脖子上的青筋在跳动。
作为军人,他应该拔剑反对这种丧权辱国的条款。
但他同样清楚,士兵们家里也缺粮。
如果再没有粮食进来,甚至不用奥斯特人打过来,近卫军自己就会哗变。
“……如果是单纯的技术支援和护路安保。”
卢卡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的石头。
“我可以去说服他们……但是,奥斯特人的武装人员数量必须受到严格限制,且只能携带轻武器,不能离开铁路沿线五十米范围。”
“成交。”
李维答应得极其痛快,甚至让卢卡斯觉得是不是自己提的要求太低了。
“别这么看着我,我们是来送饭的,又不是来打仗的,大家都是文明人。”
李维笑着挥了挥手,身后的可露丽立刻将准备好的详细条款递了过去。
贝拉看着那份文件,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从签下字的那一刻起,法兰克的生命线就被捏在了这个男人手里。
所谓的轻武器、五十米范围……
这些在绝对的组织度和经济控制力面前,根本就是一张废纸。
最关键的是,父亲和哥哥,却让她这个即将被送出去的公主来签字……
而谈判继续进行。
接下来是关于玛尼亚粮食的定价、结算货币以及担保机制。
在这个环节,贝拉更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吃人不吐骨头。
玛尼亚人想卖粮,法兰克人想买粮,但这中间的所有金融结算,全部要通过奥斯特帝国的银行进行。
“因为法兰克法郎现在信用崩塌,玛尼亚人不收。”
可露丽面无表情地抛出这个理由。
“所以,法兰克必须先将未来的税收或者资产抵押给奥斯特银行,换取奥斯特的信用额度,再用这个额度去支付给玛尼亚人……”
而可露丽没说的是,玛尼亚人拿到奥姆后,又会用它来购买奥斯特帝国的工业品。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在这个闭环里,奥斯特帝国不用出一粒粮食,仅仅凭借信用担保和物流通道,就两头通吃。
玛尼亚成了奥斯特的原料产地和商品倾销地,法兰克成了奥斯特的债务奴隶。
而这一切,还要让法兰克人感恩戴德。
“奥斯特与法兰克两国关系,正处于历史的转折点。”
当所有的条款基本敲定,气氛终于不再那么剑拔弩张时,李维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微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他的眼神扫过贝拉,扫过卢卡斯,最后停留在太阳宫那绘满神话故事的天花板上。
“过去我们是互相防备的邻居,为了几块界碑打得头破血流!但从今天起,我们是……呵呵,唇齿相依的合作伙伴。”
贝拉听着这句话,只觉得无比刺耳。
唇齿相依?
不,是寄生与被寄生。
或者是猎人与猎犬。
但她只能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举起手中的茶杯:“愿两国友谊长存,图南阁下。”
“愿友谊长存。”
李维举杯致意,眼神里满是从容。
……
上午的谈判结束了。
当贝拉和卢卡斯走出会议厅的时候,两人都有一种虚脱的感觉。
外面的走廊里依然金碧辉煌,但在贝拉眼里,这些金色已经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暗而压抑。
“卢卡斯……”
贝拉走在前面,声音有些低沉。
“我是不是出卖了法兰克?”
卢卡斯跟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回答:“您保住了卢泰西亚,公主殿下!如果没有那批粮食,明天这里就会变成地狱!在生存面前,尊严是奢侈品!”
“可是这种生存,是戴着镣铐的。”
贝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位忠诚的骑士。
“李维·图南,他把绳索套在了我们的脖子上,而且另一端握在他手里。以后法兰克的一举一动,都要看他的脸色!如果是父亲……父亲可能会觉得只要能保住王位就好,但是……”
贝拉咬着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她虽然是政治联姻的工具,但她毕竟流着王室的血,她不希望看着自己的国家变成别人的附庸。
“会有机会的。”
卢卡斯安慰道,虽然这话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只要我们度过这次难关,只要婆罗多计划能成功,我们就有翻身的机会!那时候我们有了钱,有了资源,就能重建军队……”
就在两人交谈时,走廊的尽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不像是军人的沉稳,也不像是政客的匆忙。
贝拉和卢卡斯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年轻男子缓缓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面容有些苍白,那是长期不见阳光的病态白。
他的五官虽然依稀能看出王室的英俊轮廓,但却被一种阴郁的气质所笼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串用黑曜石打磨成的念珠,脖子上挂着一枚巨大的银色十字架。
那是法兰克王国的王储,查理殿下。
也是贝拉的哥哥。
不同于父亲菲利贝尔二世的贪婪与庸碌,也不同于小弟弟路易的天真,这位查理王储,是宫廷里的一个异类。
过去,他是个好色的花花公子。
但自从接触到一位修士后,他成为了一个狂热的信徒。
在这个贵族普遍世俗化,甚至不少人暗中信奉金钱至上的年代,查理王储却像是一个活在中世纪的修道士。
他厌恶舞会,厌恶奢华,整日待在皇家礼拜堂里祈祷,声称要通过苦修来赎清法兰克的罪孽。
“哥哥?”
贝拉有些意外。
“您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您的祷告日吗?”
查理王储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下脚步,那双略显凹陷的眼睛越过贝拉和卢卡斯,看向了他们身后的会议厅大门。
此时,大门正好打开。
李维正带着希尔薇娅和可露丽走出来,一边走还在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笑容。
查理王储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捏得那串黑曜石念珠咔咔作响。
“这就是李维·图南吗?”
查理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寒意。
“是的,殿下。”
卢卡斯行了个礼,心中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位就是奥斯特使团的实际负责人。”
查理王储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李维。
他没有像其他贵族那样关注李维身上的军装,也没有像资本家那样关注李维手里的合同。
他关注的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气场。
在查理的眼中,李维的周围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黑雾。
那是傲慢。
是对神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