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索邦大学的讨论,查理也看到了记录。
“在这个锅炉边,我看不到主……”
这些话对于查理来说,比割让土地、赔偿巨款还要让他难以忍受。
这是一个亵渎者。
一个彻头彻尾的无信者。
更可怕的是,这个无信者正在用他的那套邪恶的、唯物的理论,去蛊惑法兰克的子民,去污染这片神圣的土地。
“我闻到了硫磺的味道。”
查理突然低声说道。
贝拉和卢卡斯都愣住了。
“什么?”
贝拉没听清。
“硫磺……那是地狱的味道。”
查理依然死死盯着李维的背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狂热的厌恶,以及一种莫名其妙的悲悯。
“他不是来救法兰克的,贝拉……他是魔鬼派来的使者,是用面包和黄金来购买灵魂的商人!他想把法兰克变成一个没有信仰的机器,就像他那个冷冰冰的奥斯特一样!”
查理举起胸前的十字架,轻轻吻了一下。
“主在哭泣……因为我们为了肚子,把灵魂卖给了撒旦。”
说完,查理没有去和李维打招呼,也没有再理会贝拉和卢卡斯,而是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急,仿佛这里有什么瘟疫一样。
贝拉看着哥哥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都什么时候了?
现在是国家都要亡了,大家都要饿死了,他还在这里谈论什么灵魂和撒旦?
如果李维是撒旦,那也是唯一能给法兰克带来面包的撒旦。
而主呢?
主在大家饿死的时候在哪里?
贝拉虽然没敢把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但心里的失望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而卢卡斯的心情则更加复杂。
他看着查理王储那稍微有些佝偻的、神经质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身姿挺拔,浑身散发着钢铁意志的李维。
这一刻,这种对比是如此的残酷。
一边是法兰克未来的国王,沉迷于虚无缥缈的宗教狂热,脆弱、敏感、甚至有些疯癫。
一边是奥斯特的年轻领袖,冷酷、理智、脚踏实地,像一台精密的政治机器。
“这就是我们的王储……”
卢卡斯在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绝望。
不怕敌人太强大,就怕自己的领袖太荒唐。
卢卡斯突然觉得,刚才在谈判桌上签下的那些丧权辱国的条款,或许还不是法兰克最大的悲哀。
最大的悲哀是,当李维正在用工业和组织度去征服世界的时候,法兰克的继承人却还在用祷告和圣水去对抗所谓的恶魔。
这已经不是国力的差距了。
这是时代的代差。
“走吧,公主殿下。”
卢卡斯收回目光,声音变得格外疲惫。
“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至少,先把粮食运进来。至于灵魂……那就留给殿下去操心吧。”
贝拉点了点头,神色黯然地跟上了卢卡斯的脚步。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李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查理王储站立的地方。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怎么了?”
希尔薇娅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
李维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前行。
“只是感觉,这个国家真的是病入膏肓了……各种各样的怪胎都有。”
“怪胎?”
“是啊……不过没关系。”
李维整理了一下手套,眼神明亮。
“反正不管是疯子还是傻子,只要上了我们的火车,就别想再下去了。”
……
从太阳宫出来的马车行驶在卢泰西亚宽阔的林荫大道上。
李维的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那是大使馆刚刚送来的,是关于法兰克王储,查理殿下的详细资料。
李维把文件翻得哗哗作响,眉头越皱越紧。
他原本以为,搞定了那个贪财的老国王菲利贝尔二世,搞定了那群唯利是图的资本家,再安抚了那群热血上头的年轻人,法兰克的局势就算基本稳住了。
现在就等婆罗多计划在他们双方的努力下敲定细节,然后顺利启动,法兰克就会成为奥斯特帝国的打手。
但是,这份关于王储的资料,让李维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资料上显示,这位查理王储,和他的父亲完全是两个物种。
菲利贝尔二世是个典型的庸碌君主。
贪婪、胆小,但也因为贪婪,所以很好控制。
只要给他足够的钱,给他保住王位的希望,他就会乖乖听话。
但是这个查理……
资料的前半部分还很正常,甚至可以说很符合法兰克皇室的调性。
年轻时的查理是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情妇大概有一个加强排,整天沉迷于舞会、赛马和赌博。
如果他一直这样下去,李维会很高兴,因为一个沉迷享乐的废物王储是奥斯特帝国最好的邻居。
坏就坏在三年前……
资料上写着,三年前,查理王储在一次狩猎中意外坠马受伤,养伤期间接触到了一位苦修派修士。
从那之后,这个人就彻底变了。
他遣散了所有的情妇,戒了酒,不再参加任何舞会,甚至搬出了奢华的寝宫,住进了王宫角落里一间只有一张硬板床和十字架的简陋房间。
他开始疯狂地迷信宗教,而且不是那种温和的现代派宗教,是一种近乎中世纪狂热的原教旨主义。
在这个电灯已经照亮黑夜,火车已经连通大陆,人们普遍追求金钱和物质享受的年代,这位王储却像是一个穿越回来的古人。
他声称法兰克现在的动荡、饥荒和战乱,都是因为人们背离了主,是因为金钱腐蚀了灵魂。
他认为只有通过苦修,通过肉体上的折磨,才能赎清这个国家的罪孽。
情报显示,他每天要在皇家礼拜堂里跪祷八个小时,甚至在私下里会用鞭子抽打自己进行所谓的赎罪。
李维合上文件,感到一阵牙疼。
如果是贪婪,可以用金钱填满;
如果是野心,可以用权力交换;
如果是仇恨,可以用利益化解。
可唯独这种宗教狂热,是无法沟通的!
因为在狂信徒的逻辑里,现实世界的利益是肮脏的,只有他们那个虚无缥缈的天国才是真实的。
李维看着车窗外繁华的卢泰西亚街景,心里盘算着。
如果菲利贝尔二世那个老家伙哪天突然蹬腿了,这个查理继位,那么奥斯特帝国刚刚签下的那些协议,大概率会被他当成魔鬼的契约给撕毁。
一个认为赚钱是罪恶的国王,是绝对不会配合什么婆罗多计划的。
他甚至可能为了所谓的净化信仰,直接对奥斯特宣战,哪怕法兰克根本打不过……
这就是不可控因素。
李维忍不住说道:“让贝拉公主联姻太可惜了,这种疯子,会成为定时炸弹的。”
正在闭目养神的可露丽听到这话,猛地睁开眼睛。
她看了看桌上的资料,又看了看李维那张阴沉的脸,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不是,你在说什么?你要干涉他国内政?!”
可露丽人傻了。
他们这次来法兰克,虽然手段强硬了一点,虽然有点像是讹诈,但名义上还是外交访问,是两个主权国家之间的合作。
现在李维居然直接把手伸到了人家的王位继承权和公主婚事上?
要知道,贝拉公主的联姻对象是早就定好的,那是法兰克做的政治投资。
如果李维要插手这件事,性质就完全变了,那就是赤裸裸地干涉法兰克王室的家务事。
“我只是感慨而已!”
李维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虽然嘴上说是感慨,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开玩笑的意思。
“可露丽,你要学会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我们现在和法兰克是盟友,至少在婆罗多计划完成之前是!如果我们的盟友家里埋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作为好朋友,我们难道不应该关心一下吗?”
希尔薇娅这时候也凑了过来,她拿起那份资料随意翻了两页,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我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这个好色的玩意儿,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希尔薇娅的回忆被勾了起来。
她小时候是见过这位查理王子的,那时候两国关系还没这么僵,皇室之间有过互访。
“我记得他那时候就像只发情的公孔雀,见到漂亮的侍女就走不动道,还试图向我献殷勤,被我用火烧掉了半边眉毛。”
希尔薇娅撇了撇嘴。
“现在居然变成了苦修士?哼,我看他是脑子坏掉了吧!这种极端的转变,通常说明这个人的心理防线极其脆弱,需要找一个绝对的精神寄托才能活下去!”
闻言,李维点了点头,非常赞同希尔薇娅的分析。
“没错,就是一个精神不稳定的疯子!现在的法兰克,就像是一个坐在火药桶上的醉汉,菲利贝尔二世虽然贪婪,但他至少怕死,所以他会小心翼翼地不去点火!但这个查理……他如果上位,他会觉得点燃火药桶是一种献祭,是一种神圣的净化!”
李维的思维开始飞速运转。
“如果查理继位,我们所有的投资都可能打水漂……他会驱逐资本家,会停止工业化,会把法兰克拖回中世纪!到时候,我们不仅拿不到钱,还会失去西面的屏障!”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把他杀了吧?”
可露丽问道。
“杀人是最下策,而且容易引起外交纠纷,特别是杀一国王储。”
李维摇了摇头。
“最好的办法,是给他找点麻烦,或者……给他找个替代品。”
李维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贝拉公主的名字上。
相比于那个疯疯癫癫的哥哥,和那个还不到十岁、什么都不懂的弟弟小路易,贝拉公主显然是一个更合适的合作对象。
她聪明,理智,有政治头脑,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她和李维是一类人。
都清楚地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和利益比什么都重要。
而且,她和希尔薇娅关系很好。
如果法兰克的王位继承人出了问题……
或者说,如果那位查理王储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履行职责,那么作为长公主的贝拉,在小路易成年之前,是有资格成为摄政王的。
“那个订婚,是什么时候?”
李维突然问道。
可露丽翻了翻行程表:“下个月初,对方是撒丁王国的王储!这场订婚对法兰克很重要,能换取南方港口的使用权。”
“撒丁王国……怎么跟宗教国离不开了……我说实话,撒丁也就是个做生意的二流势力!把这么一位有能力的公主嫁过去当花瓶,简直是暴殄天物!”
李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需要一个能够稳定执行婆罗多计划的法兰克,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发疯的宗教国度。
如果查理王储真的像资料里说的那么狂热,那么他和工业就是天然的死敌。
李维在索邦大学讲的是生产力决定一切,查理在教堂里讲的是祈祷解决一切。
这不仅是利益冲突,这是意识形态的死磕。
“看来,我们得找个机会,去见见这位圣人王储了。”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
“皇女殿下,作为老相识,去探望一下改过自新的老朋友,应该很合乎礼仪吧?”
希尔薇娅看着李维那双算计的眼睛,瞬间就明白他又在憋坏水了。
“你是想让我去试探他?”
“不,我是想让你去刺激他。”
李维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一个号称斩断了尘缘的圣徒,面对曾经烧掉他眉毛的恶魔,还能保持那份虚伪的平静吗?我想看看,他的虔诚到底是真的信仰,还是一种逃避现实的自我催眠。”
如果是真的信仰,那他就无药可救,必须在政治上被抹杀。
如果是自我催眠……
那就有意思了,说不定能把他那层圣人的皮给扒下来,让他露出里面的烂肉。
“而且,关于贝拉公主的婚事,我觉得我们也可以稍微……关心一下?毕竟,奥斯特帝国也需要南方的港口呢!”
可露丽听着李维的话,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她突然意识到,李维说的可惜,并不是在惋惜贝拉公主的命运,而是在惋惜一枚好用的棋子即将脱离棋盘。
这个男人,刚刚还在大学里引导年轻人,一转头就在马车里策划着如何干涉一个大国的王位继承和皇室婚姻。
真是……
太纯粹了!
“李维,虽然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我还是得说,如果你真的搅黄了贝拉公主的婚事,或者动了查理王储,国王可能会跟你拼命。”
可露丽忍不住提醒道。
“他不会的。”
李维自信地回答。
“因为很快,他就会发现,相比于他那个想要把国家献给主的儿子,我这个想要带他发财的魔鬼,才是他最可爱的亲人。”
马车转过街角,香榭公馆的大门出现在视野中。
李维收起资料,眼神恢复了平静。
他现在的目标很明确了。
在离开法兰克之前,必须解决掉查理这个隐患。
要么让他变回那个好色的废物,要么让他永远失去继承权。
至于贝拉……
李维想起了那个在火车站笑着调侃他是恶魔的公主。
既然是希尔薇娅的闺蜜,那就留在卢泰西亚吧。
去南方晒太阳太可惜了,尤其是跟一个都没见过的人结婚。
即便李维很清楚,这很卑鄙,他甚至没询问过贝拉本人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