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和煦……
光线穿过贵宾公馆二楼的玻璃窗,斜斜地切入室内,在精致的羊毛地毯上,熨出阳光的香气。
窗外,慕斯卡利的街道并不安宁。
这座以骑兵和铁蹄著称的城市,此刻笼罩在一种病态的灰暗中;
尖顶的哥特式建筑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狭窄的石板路上挤满了人。
并没有往日的集市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躁动。
人群中不时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叶咳出来。
“处死魔女!”
喊声从楼下传来。
隔着厚重的玻璃,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像是在水下听到的鼓声,沉闷而浑浊。
圣地亚哥坐在天鹅绒沙发上,手里端着一只描金的骨瓷茶杯。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里,穿着银色半身甲的卫兵们正用盾牌抵挡着试图冲向贵族公馆民众。
在刻意的引导下,一切的矛头都指向了米尔。
圣地亚哥收回目光。
他轻轻吹开红茶表面的热气,白雾在杯口散开。
他对面,埃德蒙公爵正拿着银质的小勺,搅动着杯里的方糖。
“埃德蒙阁下。”
圣地亚哥抿了一口红茶,放下茶杯:
“您的消息准确吗?”
埃德蒙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松开手,银勺靠在杯壁上,还在微微晃动,激起一圈圈涟漪。
“呵呵。”
埃德蒙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压低了声音:
“不仅如此。”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确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关严了,才继续说道:
“米尔阁下还准备嫁祸大主教拉兹洛。”
圣地亚哥挑了挑眉毛。
戴着手套的手,摩挲着嵌着珠宝的权杖,节奏缓慢。
“你可以让人打听一下。”埃德蒙从盘子里拿起一块曲奇饼干,“这次负责押运的人是谁?”
圣地亚哥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回椅背,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束插在水晶瓶里的鲜花上。花瓣边缘已经有些枯萎。
“看不出来啊?”
他轻笑了一声,眼神里却没有什么笑意。
“这小子心肠还挺狠的。”
圣地亚哥转过头,盯着埃德蒙的眼睛。
“方便问一下,你的线人是谁吗?”
埃德蒙把饼干放进嘴里,随便咀嚼了几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随意:
“血医,米哈伊手下的男爵。”
圣地亚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埃德蒙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角,“但也是这次行动的直接参与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窗外那连绵不断的抗议声,作为背景音持续着。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信。”
埃德蒙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背对着圣地亚哥,看着楼下那些攒动的人头,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
“但这机会恐怕只有一次……”
圣地亚哥也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蕾丝领结,走到埃德蒙身边。
“若米尔真的与血族勾结,莉莉丝不可能不知情。”
圣地亚哥看着玻璃倒影中自己的脸。
“那我信你一次。”
他转过身,伸出右手。
“放心吧。事成之后,阿尔比恩的王位,非你莫属。”
埃德蒙转过身,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地握住。
“合作愉快,王子殿下。”
……
夜色降临……
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余音在寒冷的空气中颤动。
街道上弥漫着淡淡的薄雾,巡逻队的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回荡,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是病人的呻吟。
拉兹洛的公寓里,光线昏暗。
书桌上的一盏煤油灯亮着,玻璃灯罩被熏得有些发黑,黄豆大小的火苗在灯芯上跳动,散发出一股劣质油脂燃烧的味道。
拉兹洛站在玄关的镜子前。
镜面有些模糊,映出一张疲惫不堪的脸,他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黑色教士袍,披在身上。
衣服很沉,压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吸饱了水。
他系好领口的扣子,戴上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回头看了一眼。
房间里很乱,书桌上堆满了尚未回复的信件和写了一半的布道词,墨水瓶敞开着。
“咔哒。”
门锁扣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沉重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向下延伸,直到完全消失。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忽然……
门缝下方,渗进来一丝红色的雾气。
雾气很淡,像是一缕红色的烟尘,贴着粗糙的木地板蔓延进来,无声无息。
红雾在书房的中央盘旋、上升,逐渐变得浓稠,颜色也从淡红变成了深红,像是凝固的血块。
几秒钟后,雾气散去。
伊莎贝拉站在了书房破旧的地毯上。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晚礼裙,裙边如红色的海浪,露出一侧穿着黑色丝袜的长腿。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
这身奢华的装扮与这个简陋、充满霉味的单身公寓格格不入。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
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的砖石,角落里堆着几箱旧书,散发着潮气。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走到书桌前。
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划过桌面上堆积的文件,指尖沾染了一点灰尘。
她嫌弃地皱了皱眉,轻轻吹去指尖的灰。
随后,她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信件。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盖着伪造的火漆印,印章的图案模糊不清。
她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几本厚重的神学典籍,《圣典》的封皮已经磨损得发白。
伊莎贝拉将那些信件塞进了几本书之间,又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们看起来像是被随意夹进去的……
有了这个,拉兹洛面对审判庭时,将百口莫辩。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腰。
没有任何停留,她的身体再次化作一团红色的雾气。
红雾顺着窗户的缝隙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煤油灯的火苗晃动了一下,似乎是因为气流的扰动,将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
然而,过了没多久……
“吱呀——”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黑影翻身入内,落地无声,像是一只黑色的猫。
米哈伊站在窗边。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色风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亮,径直走向书桌。
他的动作很快,目标明确。
他的鼻子微微抖了抖,顺着那留下来的淡淡花香,拉开最下层的抽屉,翻开那几本神学典籍。
那叠刚刚被放进去的信件,被他拿在了手里。
米哈伊将信件举到鼻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翼颤动……
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极淡的幽香。
那是曼陀罗与白夜蔷薇混合的味道,冷冽而迷人。
“伊莎贝拉殿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仅剩的右手手指在信封光滑的表面摩挲着,指腹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像是抚摸着情人的肌肤。
目光落在那几封伪造的信件上。
眼神里的痴迷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轻蔑和嫉恨。
“米尔他什么也做不到……”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露出一颗尖锐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