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波恩两个月前死于米尔之手,身份才刚刚被彻底揭穿。
而波佩斯库……
他在三年前就离开了第三厅,销声匿迹了很久。直到最近才突然出现在慕斯卡利。
所以伊波恩的事件结束后,教会也还没来得及对他进行详细的盘查。
“明白了……”
枯叶的声音有些犹豫。
“但从昨天的情况观察下来,波佩斯库的白魔法造诣很高,沾染深渊的可能性并不大。他在教堂里救治了很多病人……”
腓特烈冷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飘过的铅灰色云层,长叹了一口气:
“你别忘了。伊波恩也会白魔法。”
腓特烈收回视线,握紧了手中的水晶。
“甚至直到现在,他都是历史上最强的圣魔法师。”
水晶那头沉默了片刻。
“好的……我会加强对波佩斯库的监视。”
光芒熄灭。
腓特烈把水晶收回怀里,踩着脚踏板,上了马车。
……
慕斯卡利大教堂,空气浑浊……
哀嚎声持续了一天一夜,从未停歇。
担架从门口一直铺到了祭坛下方。原本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此刻满是黑色的污渍和血手印;
并没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只有低沉的、连绵不断的哼哼声,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鸣,钻进人的脑子里。
拉兹洛手里拿着一块白布。
他弯下腰,看着担架上的老人。
老人的胸口已经停止了起伏,脸上布满了黑色的、树根状的纹路,那是毒素侵蚀的痕迹。
眼球浑浊,大大地睁着,凝视着教堂高耸的穹顶。
这是一张熟悉的脸。
十年前,这张脸的主人曾经站在他家门口,唾沫横飞地诅咒他的妻女,手里挥舞着一根烧火棍。
拉兹洛的手很稳。
白布盖了上去,遮住了那张扭曲的面孔。
拉兹洛直起腰,脊椎发出一声轻响。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松垮了下来。
有一种诡异的轻盈感。
仿佛看着这些人死去,是一种无声的偿还。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正在忙碌的一名修女。
修女正在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手里的铜盆里盛满了黑红色的血水,散发着腥臭味。
“波佩斯库枢机呢?”拉兹洛问。
修女停下动作,指了指侧面的旋梯。
“他在楼上。”
修女的声音有些沙哑。
“似乎是有些累了,正在房间里休息。”
拉兹洛点了点头。
他穿过拥挤的过道,避开地上那些试图抓住他脚踝的手,走上了通往阁楼的旋梯。
木质楼梯年久失修,每踩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声响。
阁楼的房间很昏暗,只有一扇老虎窗透进些许光亮,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米哈伊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
窗外,远处是广场上聚集的人群,喧闹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有些沉闷,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拉兹洛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拉兹洛看着那个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你说的……”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喉咙里像是卡着沙砾。
“《牧魂书》里的神迹,是真的吗?”
米哈伊没有回头。
他依旧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蠕动的人群。
“当然。”
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低鸣。
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悲悯的笑容,眼窝深陷,却又显得神采奕奕。
“这段神迹是真实发生过的。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复现。”
拉兹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复现?”
“你作为一名驱魔师,应该明白……”
米哈伊向他走近了两步,软底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如同幽灵。
“所有的神迹,都是白魔法的根源。”
他停在拉兹洛面前,那双深邃的眸子似乎能吸入周围的光线,瞳孔深处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猩红。
“只要你的妻子还活着,生育功能还正常。”
米哈伊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某种诱导性的节奏,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击在拉兹洛的心脏上。
“那就有机会,让你的女儿重现人间。”
拉兹洛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眼神在动摇,视线在米哈伊的脸上游移……
面前这个男人十恶不赦,可念头一旦种下,就像野草一样在枯萎的心田里疯长。
米哈伊看着他犹豫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他张开嘴,上唇微微掀起……
两颗尖锐的獠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光。
拉兹洛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并没有后退。
“这是唯一一个……既能杀掉露西,又能复活你女儿的机会。”
他伸出仅剩的那只右手,拍了拍拉兹洛的肩膀。
隔着厚重的教士袍,也能感觉到那手掌冰冷,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拉兹洛沉默了许久,但他其实早就考虑清楚了……
脑海里闪过女儿死时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又闪过那些暴民狰狞的表情。
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决绝。
“需要我怎么做?”
米哈伊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领,遮住了苍白的脖颈。
“押送露西的路上,按我通知你说的做就可以。”
……
贵宾公馆内,大厅里的光线随着太阳的西斜,拉长了阴影,覆盖了半个房间。
腓特烈已经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米尔,以及那几名如同雕塑般的殉道骑士……
沉默持续了片刻后,其中一名骑士抬起手,抓住了兜帽的边缘。
黑色的布料滑落,金色的长发散开,露出一张年轻女孩的脸……
她的眼睛被白色的手蒙住,除了那件套在身上的黑袍,似乎没有穿别的;
只有一双又一双白色的手,像衣服一样遮在她身上,黑袍下的一双脚丫,被两只白色的手掌托起,悬浮在半空中。
看起来不过十四岁,眼神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百合,第六厅的枢机司铎之一。
她伸出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对着米尔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是在表演。
“米尔阁下,您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味道,完全不像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兵器。
“又见面了。上一次是我们太过冲动,不了解事情,希望你别生气。”
米尔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不会。”
放下茶杯,瓷碟发出清脆的响声。
“各位……只要配合我的行动就可以。”
百合点了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能见一见乌塔姐姐吗?”
她抬起头,虽然眼睛被手蒙住,但米尔能感觉到她语气里的期盼,又似乎有些害怕听到拒绝。
“想和她聊聊天……”
“见她倒是可以。”
米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袍的下摆,表情显得有些遗憾:
“但她现在说不了话。”
米尔转过身,对着通往内室的门喊了一声:
“乌塔。”
片刻后,门开了,乌塔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的修女服,眼睛上蒙着红布,怀里抱着那把巨大的银白色镰刀,上面缠绕的锁链随着她的走动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她动作有些僵硬,走到米尔身后停下,一言不发,像是一具精致的人偶。
百合看着乌塔,那双蒙眼的手似乎微微张开了一些指缝。
米尔侧过身,指了指乌塔。
“她的身体不死化,已经成为了死亡骑士。”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件新入手的炼金道具。
“为了让她的灵魂不受肉体折磨,只能做单独分离。现在的她,大部分时间只是一具听从指令的躯壳。”
百合咬了咬嘴唇。
她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想要触碰乌塔,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最后,她轻轻拉起了乌塔垂在身侧的手。
双手冰凉,像是在摸一块石头。
“乌塔姐姐……”
百合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的手在抖……”
她抬起头,看着乌塔蒙着红布的脸。
“你是害怕什么吗?”
乌塔的身体确实在颤抖。
那种颤抖从指尖传导到肩膀,连带着怀里的镰刀都在微微震动,金属锁链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那不是恐惧。
是愤怒。
是刻骨铭心的仇恨在体内冲撞,试图冲破契约的束缚。
米尔走上前,站在乌塔身侧。
“乌塔她可能是太激动了。”
他伸出手,搭在乌塔的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扣住了她的肩胛骨。
“灵魂和肉体互斥,颤抖是正常的。”
米尔凑近乌塔的耳边,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深呼吸……很快就好。”
乌塔的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流声……
颈部的青筋暴起,拼尽全力,对抗着那一层无形的禁制。
“米……”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血腥味。
“米……哈……伊……”
站在旁边的另一名殉道骑士皱了皱眉,快步走上前。
他扶住乌塔的另一边肩膀,神色紧张。
“乌塔?你想说什么?”
米尔眯了眯眼睛。
他的大拇指抵住食指上的那枚戒指,轻轻转动了一下。
嗡……
乌塔的身体猛地僵直。
下一秒。
她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脱力,向后倒去。
“砰。”
身体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