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无非是碍事的。你想要的是什么,马洛赫斯特?是为了帮助你的战帅,还是不愿意让谋杀脏了你的手?
谋杀……这个词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要多加留意。”
“怎么不呢?”
他看着恶魔的眼睛。
“你要如何帮助我?”
“到时候你便明白了。”
他想,这个答案比什么都让自己担心。
“很好,兄弟,”他说,“我们达成了协议。让战争和谋杀来吧。”
恶魔低下头,脸上仍挂着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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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宫殿其实是一座城市,当他们漫步于其中,人们都在哭泣。痛苦、失落和喜悦的哭声在道路上回荡。都是人形的生物,有些是人类,很多不是,纷纷扑到他们的脚下,发出嘶嘶声,然后割断自己的喉咙。大多数继续说着胡话,他们的血液在纯白色的大理石上流淌。拉亚克看出,他们在咽气前都在哭泣。噪音沿着建筑物的墙壁爬上,然后又向下流淌,震耳欲聋。人影站在精美塔楼上的阳台上看着他们经过。长着公牛头,浑身抹油的变种人用鼻子哼了一声,挥舞着带有钩刃的剑和链刃。臃肿的,裹在丝绸和天鹅绒中的肉堆伸出乱颤的舌头,发出拉亚克从未听过的尖锐的高音。在它们中间,尖牙利爪的无生者在飘动,轻盈、慵懒,随心所欲地抚摸或刺痛凡人。拉亚克的思绪被亚空间搅得一塌糊涂。他再也无法分辨出哪些是现实的,哪些是虚幻的;两者融合在了一起。
“我们正在被监视。”阿克提娅说说。
“正是。”罗嘉回答。
没有人出来拦住他们。的确,他没有看到任何可以称为防御工事的城门或建筑,但他每走一步都感到威胁在靠近。
“不,”阿克提娅说,“我的意思不是恶魔或巫术。有……力量在看着我们。我能感觉到它们。”
“我知道。”罗嘉说。阿克提娅没有回答。
他们顺着小路一路向上,环绕着塔楼,沿着色彩鲜艳的玻璃和抛光的银色圆顶。拉亚克可以看出灵族的几何构型,但有细微的变动,就好像对每座塔、柱子和门最初的设计进行有意的嘲弄和侮辱。每一面墙都稍稍地有弧度,以遮挡住视线,直到一行人来到有珍珠雕像、漂浮着塔楼的水池、挂着铃铛的链子的地方,才听到吊在上面的被剥了皮的身影的呻吟。与钟声完全不和谐。偶尔,他们穿过两座建筑物之间的天桥,俯视一条清澈的水渠或一条被尸体堵塞的道路,有翅膀的恶魔蹲在尸体之间,嘴唇和手都染红了。
“我们要走哪条路?”拉亚克问道。那个恶魔抬头看着他,收好了它剥皮的翅膀。阿克提娅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移开了视线。
“不必纠结,”罗嘉说,“我们找到福格瑞姆。他总是选择处于事物中心的位置。他只想去炫耀。”
罗嘉正开口时,他们来到了一个宽阔的广场。雪花石膏、大理石和玉石做成的雕像簇拥着它,每个雕像的造型乍一看都无懈可击,但细瞧之下却令人无比后怕。水从金色的喷泉中喷出,化成了有着完美躯体的人类男女。拉亚克看到其中一个雕像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接着他以为他听到了脑海中一声沉闷的、无言的尖叫。人群挤满了空地。艳丽的丝绸在温暖的微风中流动。蒙面人转过头看着他们,带着珠宝和天鹅绒,掩饰住悲伤或是喜悦。一行人往前走去,人群纷纷散开。这时出现了身着粉色束腰外衣的柳叶般纤细的身影,灰白色的花瓣和灰烬散落在空中。拉亚克看到他们都有眼睛、嘴巴、鼻子或耳朵,但恐怕都只有其中之一。
“奥瑞利安,奥瑞利安,奥瑞利安……”他们唱道。
灰白的花瓣一路落在他们脚前的地面上。一个穿着紫衣的瘦削舞者在他们的路上打转。它戴着一个有角的面具,向他们伸出了一只手。罗嘉停下脚步,拉亚克等人跟在他身后。舞者鞠躬,然后大笑,侧翻到一边,在它身后,最后的人群像舞台前的窗帘一样分开。
一个身影躺在他们面前的祭坛上。它臃肿不堪,肥硕的躯干上满是肉褶。拉亚克可以看到从肥肉中伸出的小手。它的下半身呈蛇形,上面覆盖着璀璨的鳞片。这时鳞片向后滑动,露出绿色的眼睛。它有一个小脑袋,陷进它的身体里,长长的白发从它的头皮上垂下来。血液泼洒在它的皮肤上,又或许是黑色的酒浆。当他们接近时它挪动了,压爆了大块身下的垫子。离它最近的人群都在颤抖。有些人在啃食自己的肉。血溅在他们脚下的白色石头上。
“罗嘉嘉嘉……”当他们走近时它发出嘶嘶声,它一开口,这个词便化作为扭曲的烟雾图案。三个怀言者跪倒在地,其他人则像芦苇一样随风摇曳。
简直是荒淫无耻。拉亚克已经见识过亚空间中的不可名状之物,并能使其为自己所用。但即使是看着祭坛旁人潮涌动的弥撒,也能感觉到一个人的灵魂被拉扯和吸走,感觉每一个被拒绝的欲望都从梦的深处升起。他认出了它,即使之前他从未见过他。那是最神圣的可憎之物,他从未有过强烈的欲望,要将它化为熔化的脂肪和烧焦的皮肤。它不是福格瑞姆。
他转向罗嘉,想要开口,但祭坛上的东西又发话了。
“欢欢欢迎……”它说,仿佛含着一口痰。它微笑着,粉红色的嘴唇翘起,露出被血和酒染红的利齿。垂在它躯干上的小手弯曲了。“欢迎……来到我的城市……我的领域……我的世界……兄弟……”
罗嘉盯着那东西,面无表情。
“不,”他说,“这不是你的城市,恶魔。”他转过身来,环顾四周又哭又笑的人群。“现身吧,福格瑞姆。”
讲台上那个臃肿的生物像猫叫嚷着,把尾巴抬起。
“很好,亲爱的。”一个像蜂蜜一样甜腻的声音说。紫衣舞者向前翻了个筋斗,低头鞠躬,然后扯下面具,恭恭敬敬地敬礼,用拿着面具的手臂举过头顶,踮起脚趾向前倾。“我的兄弟真开不起玩笑,”福格瑞姆笑着说,“再小的也不行。”
舞者的脸上闪耀着完美的光芒。每一个线条和特征都是雕刻家在最伟大的艺术作品中所追求但未能掌握的真理。他剥下头上的绒布,冰白色的头发披散下来,随风飘荡在身后。他走向罗嘉,每走一步体型都在变大,这样他就可以与怀言者的原体对视了。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兄弟,”他说,“我希望不要闹得不愉快。”
罗嘉保持沉默。
福格瑞姆耸了耸肩,那姿势就像一阵风吹起了涟漪。
“也许这太令人期待了。”他转过身去,拉亚克抓住了福格瑞姆手中闪烁的银色匕首。他冲上前,拉着剑奴……
但福格瑞姆将刀刃划过自己的躯干。天鹅绒被划开,并从雪花石膏般的肌肤上脱落。恶魔原体从落在地上的盛装中走出,当他赤脚踩在石头上时,事情起了变化。他的腿上长出了鳞片,包裹住了他的肉体。他的另一条腿不见了,在他向前滑行时融入蛇身中。第二组手臂从他的两肋伸出。指尖上的戒指闪闪发光,宛若星辰。福格瑞姆来到了祭坛,借势躺下。这个臃肿的东西在谄媚时蠕动着,极尽所能把一身肥膘钻进福格瑞姆的怀抱。那东西对着恶魔原体发出咕噜声,露出牙齿。福格瑞姆伸手抚过它的头发。
“那里,恩卡丽,我高兴极了......等这一切都搞定了,我们将再度幸福,但他是我的家人,这意味着我应该听他说的话,嗯?一点点。”
恩卡丽……这不是它的真名——那是一种打破现实的东西——但在亚空间领域,它就像是在暴行中绘制的签名。拉亚克在血腥景象的边缘瞥见并听到了它,但以前从未真正见过。现在它坐在他面前。恩卡丽……愉悦吞噬者,毁灭之子,承欢之女,黑暗王子的六位姬妾之一。
福格瑞姆在恶魔旁边安顿下来,他们的蛇身交织在一起,各自叹了口气,然后将目光转回罗嘉身上。广场上一片寂静,城市也一样。尖叫和歌曲扼杀在喉咙里。锣笛声沉寂下来。
“所以……”他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们要聊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