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祭司们挥手从原体身边赶走了比约恩。他还想继续逗留一会,可他们却毫不留情地表示这里根本不需要他,于是他只好前往飞船的上层。受伤的星际战士们挤满了客舱里每个空闲的角落,他小心翼翼地穿过了这群伤员,来到了前甲板的炮台和飞行工作站上面。连续的打击让这艘飞船的虚空盾已经伤痕累累,它的船体也在随之上下颠簸。索卡级的风暴鸟有着足够大的容积,可以安装虚空防御屏障,但是它的体型却并不足以吸收射弹的全部动能。一些射弹的能量往往会传导到飞船之上,让比约恩几次差点摔倒。
终于,他步履维艰地来到了炮台控制室。他可以看见一个铸兵师正在操作着常平架上面的重型爆弹枪,它们被安装在了飞船的两翼。
比约恩的心情早已低落至极。可屏幕上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它更加黯淡。
福金号加速飞过了硝烟,战场上四处都布满了飞船的残骸与燃烧的气体。这艘飞船并非鲁斯的常用座驾,上面没有任何标记能看出它正在运输着原体。它陷入了这片大漩涡之中,与其他的飞船一起涌向了正在撤退的野狼舰队。一个宝贵的策略,但是却无法保证安全。荷露斯的军队刻意瞄准了这些炮艇。他们每一次成功的击杀都会让帝皇再殒落二十名勇士。
那些大型战舰的状况也不容乐观。它们正在突围离开,却完全暴露在了敌人源源不断的炮火之下。透过跃动的图形馈送,比约恩发现狼团只有少数舰艇的虚空盾还在坚挺着。而那些尚未崩溃的护盾也都在闪烁着黯淡的火光,距离失效只有一步之遥。有太多的舰艇都在用自身的船体装甲承受着无情的打击。狼团的虚空舰队正在垂死挣扎。
这时明亮的爆炸闪光让屏幕一片煞白。一时间,敌人的装甲部队竟然停止了追逐天空中的鱼雷与战斗机,把注意力放在了光芒的源头。
“该死,”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尼德霍格号被摇曳的光矛刺得千疮百孔,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它曾经从火轮战役,甚至更为糟糕的境况中幸存了下来,它曾经见证过普洛斯佩罗与阿拉克西斯星云上那残酷的手足之争,这艘为黎曼鲁斯奋战了二百余年的巨舰就此殒落。反应堆的人造恒星逃离了磁力的束缚,终于得享片刻的自由。这颗逐渐消散的等离子巨球吞没了无数小型的飞船,它们自身的反应堆也随之殉爆,产生了链式反应。天幕上挤满了层层叠叠的光球,夺目的辉光遮住了剩余的舰艇。随着光芒的熄灭,两边都有几艘战舰正在熊熊燃烧,随波逐流。
在诸多继发性伤亡里面,重型巡洋舰格林甘普号的损伤最为严重。它的半个左舷都被彻底撕碎,蜂窝状的甲板结构也直接暴露在了真空之中。氧气的火焰在通风的舱室里时隐时现,舱壁也被烧得泛出了红光。它就像是一个被烧毁了一半的纸模,裸露的内部遍布着闪烁的灰烬。格林甘普号的指挥中心完全敞开在了虚空里,它的舵手已经不见踪影,它的引擎已经失去了控制。最后这艘战舰的动力也消失了,它脱离了战场,带着一贯的高贵与优雅坠向了那颗气态巨星。可垂死的盘旋却让它闯入了怀言者轻型巡洋舰神圣通讯号的轨道。叛军的飞船试图停下,但是它倾斜的侧翼反而遭到了撞击。于是两艘舰艇纠缠在了一起,一同沉入了厄特里安的重力井当中,那乳白色的天际预示着它们不可避免的厄运。
而这些惨剧只不过是这场毁灭大戏中一首微不足道的插曲而已。阿尔法军团的战斗机正游荡在撤退的野狼舰队的上空,投下了一束束的炸弹,连绵起伏的爆炸宛如是在钢铁原野上开出的一簇簇凄美的鲜花。快速的驱逐舰和鱼雷艇还在对第六军团紧追不舍。越来越多的帝国战舰,它们都被冠以芬里斯上顽强不屈的怪兽的名讳,现在却尽皆默然消逝在虚空之中,上面的战士与船员也无一幸免。
“莫凯之息啊!”比约恩咒骂着。“军团正在消亡。”他无助地捶打着舱壁,在黄色的涂装上留下了一块明亮的银色凹痕。
“你能驾驶风暴鸟吗?”炮手问。
“不能,”比约恩如实承认。
“那你就让我好好干活,独手,别让我分心,”铸兵师抱怨道。“我们就快到了。我们就快到哈拉芬凯尔号了。”
“什么都没用了,”比约恩说。他指着微缩的屏幕,上面显示着船艏的视角。“复仇之魂号已经追来了!”
荷露斯的巨舰正在缓缓驶来。熊熊的大火布满了它的两翼与船脊,第六军团为船体内部带来的浩劫可见一斑。然而,尽管它遭受了狼群凶狠的撕咬,它仍然具有战斗的能力。复仇之魂号侧翼的推进器开始猛烈地燃烧,它缓缓抬升,然后向右转向,尖刀般的船艏对准了哈拉芬凯尔号逃离的航线。它的巨大的撞角填满了整个屏幕。光矛的炮台也纷纷对准了狼团的旗舰。由于这场突袭,有十几座炮台陷入了无法使用的状态,但是还在活动的炮台实在是不可胜数。
光矛的烈焰与短程的粒子光束从炮口里喷涌而出。炮火呼啸而过,距离风暴鸟几乎只有一百米的距离,警报也随之响起。
“恐怕我们还没有机会登舰,我们的旗舰就被摧毁了,”比约恩说。
他的双眼一直在扫视着这场虚空大战。没有飞船可以威胁到复仇之魂号。他们已经孤立无援了,第六军团的战舰全都溃不成军,正在向着安全的跃迁点涌去。“它就要追上我们了,”比约恩说。
然后,复仇之魂号突然调转了船头。一根火矛直直地从它的侧面刺了出来。这场爆炸中断了它的动力,整艘飞船都在闪烁着摇曳的灯光。
“野狼的临别赠礼,”铸兵师说。“看起来是弹药库发生了爆炸。”
复仇之魂号正在远去,它那庞大的身躯无助地翻滚着,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比约恩一直在全神贯注地盯着船艉的画面,以至于当他们忽然之间抵达了哈拉芬凯尔号时,他着实大吃了一惊。这艘战舰的巨大船体掠过了右舷的观察窗。风暴鸟突然降落了,轰鸣的引擎调转了方向,着陆爪则重重地敲击着甲板。
飞船的舱门与坡道全数打开。戴着面具的狼奴和星际战士们匆匆冲向了甲板,手忙脚乱地把奄奄一息的国王送上了急救担架。
比约恩也跟在这帮面色阴沉的战士后面,走下了风暴鸟。许多炮艇正在艰难地驶入登舰甲板。哈拉芬凯尔号与复仇之魂号竟然如此相似,比约恩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时造访了这两艘战舰,让这种相似感更加的明显。但是身处哈拉芬凯尔号与复仇之魂号却完全是两种感觉。这并非外表的差异,而是灵魂的感触。
突然哈拉芬凯尔号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到处都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各个通讯发射器里都传来了尖叫的命令,几乎被扭曲到了不可理解的程度。一架雷鹰冲了过来,尾部正在熊熊燃烧,它狠狠地撞毁在了甲板上面,撕裂的着陆爪火星四溅。一根着陆支柱也断裂了,让它的机腹直接地滑进了张开的拦截网里面。损伤控制小队急忙喊叫着跑了过来。长长的水管朝着机身喷出了泡沫灭火剂。
降落的飞机尖叫不已,宛如地狱里饱受折磨的悲惨幽灵。甲板上排放着大量的废气,几乎让空气变得无法呼吸。数个巨大的风扇掀起了一场风暴,然而它们净化烟雾的努力却收效甚微,反而将其搅拌成了刺眼的雾霾。
比约恩跟随着他的基因之父走进了茫茫的雾气之中。他们正行色匆匆地赶往改造师的区域。比约恩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跟去。
这时一只手粗暴地抓住了他肩甲的边缘,让他转过了身。
“到底发生了什么该死的事情?”欧格维欧格维海姆施鲁特扯下了头盔,把它重重地扔在了甲板上,又弹了起来。
“头领,”比约恩说。“鲁斯受了重伤,生命垂危。”
“这些我在荷露斯那艘破船上都看见了。你那边怎么样?”第三大连的头领询问着。“在那边一直没有机会问你。”
“他面对了荷露斯。接着鲁斯和他战斗。然后帝皇之矛的矛尖刺进了大叛徒的身体,但是……”比约恩语塞了。他的嘴巴很干燥,有一种火燎的感觉。“鲁斯无法击败他。”
“我从来没想到自己竟会听到这些话,”海姆施鲁特难以置信地说。
这时一发沉重的炮弹击穿了虚空盾。整艘战舰都摇晃不已。
“荷露斯卢帕卡尔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他已经把自己奉献给了下界,”比约恩说。
海姆施鲁特环顾四周。“现在必须有人去发号施令了,不然这场撤退很快就会变成一场屠杀。我现在要去指挥甲板。你要跟我来吗,不来也行。我把选择权留给你。”
海姆施鲁特走远了,大喊着让车把他送到战舰的神经中枢。比约恩无所适从了一阵子,还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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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尔和弗雷蒂奇从指挥中心出发之后的旅程可谓是危险重重。两边的战士们成群结队地在这些大厅里游荡着,而且由于考尔关闭了阿斯珀提亚对机械教部队的控制系统,现在战帅的军队也是见人就杀。考尔领着弗雷蒂奇穿过了中隔站缆索的内部通道,进行了一次令人眼花缭乱的旅行。弗雷蒂奇不知道,在外部的道路和从中央缆索延伸出来的巨大管道中间,竟然塞满了如此之多的走廊和导管。
战斗时断时续。有时,缆索竟会静谧得令人害怕,而弗雷蒂奇甚至会寻思着战斗是否已经结束。但在其他时候,摇晃会持续数分钟之久,技师们则被迫四处搜寻任何可能的掩体。这种经历简直要让弗雷蒂奇神经错乱了,但是考尔还在一刻不停地继续前进,毫无畏惧,他温柔地抱着瓶子里阿斯珀提亚的克隆幼体,仿佛这是个活蹦乱跳的婴儿。
就在弗雷蒂奇觉得他们的煎熬折磨会永远持续下去,或者觉得他们一定会死于缆索的摧毁的时候,考尔招呼他来到一个圆形格栅前面,它安装在厚重的墙上,位于和两眼齐平的位置。在另一侧,大气屏障的闪光若隐若现。
“我们正在对接使用的大气冲洗管道里,”考尔说。
弗雷蒂奇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到这儿了,”考尔兴奋地说道。“我们到阿斯珀提亚的秘密机库了。”
他指了指。那是个糟糕的角度,但是通过格栅还是能看见一个单独的泊位,里面正放着一条光滑的小船。
“塞伦西娅号。赫斯特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的私人飞船,也是我们逃生的手段。”
塞伦西娅号是一艘小型飞船,全长不超过一百米,然而它短小的船体里面却五脏俱全,塞满了亚空间旅行所需的全部设备。它的船体外面华丽地装饰着火星帝国和机械教的标志。这里无人把守。
“看来别人还没有找到它,”考尔说。“要是我们足够幸运,而且足够快的话,我们今天就能活下来。”
他们离开了冲洗管道,进入主通道走廊。从这里开始,他们一路狼奔豕突,向着那个单独的泊位冲了过去,而就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前,弗雷蒂奇还认为这样的轻率匆忙不够得体。他们穿过码头一侧的狭窄边缘。考尔稳健地走着,好像他才是这艘船的正主似的。而弗雷蒂奇却由于恐高而局促不安,他飞快地爬上了通往这艘船主舱门的舷梯,一边奔跑一边躲避落下来的金属碎片。特兹-拉则重步跟在后面,同时把撞在它强壮身体上的碎片都抖落下来。考尔使用设备广播了适当的识别标志,随后大门打开,允许他们进去。
他们走进一条狭窄却豪华的走廊。迎接他们的是一片寂静,仿佛他们来到了一座令人眼花缭乱的图书馆里。无论是唤醒机械所发出的低沉噪音,还是机仆船员从舱室激活的动静,都为技师们提供了一种舒适的声景。战争的喧嚣似乎离他们非常遥远。
“现在,如果我没猜错,这艘船有一批最小限度的人类船员,”考尔说。
“他们还在船上吗?”弗雷蒂奇轻声说道。
“你说话干嘛这么小声?”考尔说。
“我不知道。还是安静点吧,我们会被听见的。”
“那些船员可能还在这儿,”考尔说。“但是如果他们来者不善,或者根本不在船上,我都有把握能独自启航。不过我现在无法访问大贤者的数据圈。所以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友善,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弗雷蒂奇拔出了激光手枪。他还是像火中取栗一样握着它,好像怕它烧到自己似的,他满腹狐疑地四处张望着。考尔则瞅着他的枪。“如果不是真的有必要,尽量不要开枪。我们都是机械教的成员。只要我们告诉他们现在情况有多么令人绝望,我确信能和他们好好谈谈的。”
“我们不需要导航者吗?”
“哦,现在,这是个更迫切的问题。船上确实有一个,他是个导航者家族的低级成员,正待在上层甲板的密封悬浮液舱里,”考尔说。“他们一会儿就会昏迷过去。我确定我能说服他们——”
“你能把他说服?”弗雷蒂奇打断道。他四处挥舞着激光手枪。“你不可能说服所有人!你是对说服别人上瘾了?你简直是疯了!”
“你现在有点歇斯底里。”
“我没有!我……我……”他低下了脑袋。“我也不知道。”
“你不必跟过来。”
“不,我待在这里会被杀掉的!”弗雷蒂奇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周以前,我还有一个非常顺利的职业前景。”
“战争毁了所有人的计划,弗雷蒂奇,”考尔同情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