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蒂奇被考尔的立场弄得慌乱不安。“人类的躯体效率低下。而与机械结合才是前进的最好方式。”
“我是说在那自然所予的天巧神工之上再加改良。机械正是效率低下的那部分,而一旦被连结起来,它便远非是解脱——它是限制。军团的战甲就是一种更好的解决办法。需要的时候就穿上,事情做完就再脱下来。根据角色和功能来作更换。”
“你对这该死的军团着了魔了!”弗雷蒂奇试图借笑声来掩盖他的恼火。它被强压着发了出来。
“我亲爱的伙伴,我们是机械教的技师。机械修会。管他什么呢。我的观点就是我们都痴迷于某种事物。哦,你吃完了吗?”
弗雷蒂奇点了点头,他这顿饭的最后一口塞满了他的嘴巴。他们把盘子和杯子都放回了制造机,在那里,上至有机质的每一块碎片,下至最后一点细菌,都会被移除干净,以将其回收制成新鲜的营养块。而那些盘子则会被融化,重组。这个站点有着大量的能量,但水却是珍稀无比。重新制造要比清洗这些盘子有效率的多。
“特兹-拉!”考尔说道。
一个笨重的机仆从一个充电插座上自己脱离下来,然后向着技术神甫们铿锵作响,步履沉重地走了过去。
“你不应当给予他们名字,”弗雷蒂奇说道,尽管他看着考尔的机仆艳羡不已。他还没有积累足够的地位或者声誉,无法负担他自己的机仆。
“有何不可?”考尔说道。“你该再多有一点心气,多有一些个性。”
“它就是不行!”弗雷蒂奇说道。“我真希望你有的时候能考虑一下你的未来。这成何体统?循从箴言曰,无问,无学。这是个告诫。”
“这个告诫不是说不要去质疑,这个告诫是说,如果我们不去提出问题的话,我们就无法学习!”考尔说道。
“但也只是以某种特定的方式而已,考尔。”
“你是在居高临下地对我说话吗?”
不就像你一直以来对我的这样吗,弗雷蒂奇这样想着。“这两个意思都有,”他说道。“你看不见这一点,它就会让你陷入麻烦之中。”
“啊,我的朋友。总有一天,你会接受情感切除的手术,然后你就再也不会关心什么会发生在我的身上了,尽管我很感动。谁需要权阶呢,这就是我要说的。”他的身子靠向弗雷蒂奇,举起手来遮掩高声的耳语。“那权阶横亘在成事的道路上,”他说道。“你去追逐你朝思暮想的地位吧。把那伟大的功业留给我就好!”
狂傲的傻瓜,弗雷蒂奇这样想着考尔。
无聊透顶的能量寄生虫,考尔这样想着弗雷蒂奇。
“无论如何,”考尔说道。“特兹-拉喜欢他的名字,不是吗,特兹-拉?”
“是的,主人,”这个半机械人呻吟道。这个声音透过安置在他左肩里的增幅器发了出来。特兹-拉没有下颚。
“他得名于那传说中的动力大师,那个伟大的塞尔维斯坎-美利坚人,”考尔谦逊地解释道。
弗雷蒂奇咬紧了牙关。考尔以前只把这个向他讲过区区十几遍而已。
“他是个通才,”考尔拍了拍他那笨重的机仆单位的诈取来的肩膀。“特兹-拉的名字表示了我对那些精通不止一个领域的人的尊重。也表示了我效其行迹的抱负。”
“有抱负没什么错,”弗雷蒂奇说道。“但是滥用的抱负却会叫你送命——这正是那句箴言所要提醒提防的。”
“我亲爱的弗雷蒂奇,在这个可怕的时代,什么东西都会叫你送命。而我的抱负则让我从糟糕透顶的生活中拔脱出来。你也该试一试。”
弗雷蒂奇可是雄心勃勃!他有一场尖刻的反驳准备要展开。可它却从未到来。
“我会再来看你最后一面,最后一次见面获取维持。”考尔说道。
“好的,”弗雷蒂奇说道,意思却是说不要。他从来都说不出口:尽管他自己,他享受考尔的陪伴。
“且随万机神之所愿。”考尔说着,然后就离开了。
考尔的工作区-住处和他的级别一样卑微低调,其位置远远低于中隔的水平高度,靠近那里它的巨大主干把这个站点固定在了它的主卫星上。技术神甫们的住所是一片由机器控制的算法所布置的纵横交错的走廊组成的拥挤区域,但是对于未经提升的人类头脑来说,它却令人困惑不解。狭窄的入口让出路来通往矮小的房间。在每一个房间里,因此在考尔的房间里也是,有一个单独的大气通风孔,以满足那些需要空气的人。一张可旋转的床铺,它的底部有一个工作台,在靠近床头的地方还安置着一个工具存储柜。而考尔的房间又为特兹-拉的复苏托架所进一步限制。就像许多火星人一样,考尔的身材高挑颀长。这颗红色行星的本地居民们有着精致纤弱的骨骼,在低重力的作用下生活的上千年时光拉伸了它们。但这个处理站的床都是按照取自数百个铸造世界的平均生理要求来制造的,是故对于他来说太过短小。当他坐在折叠凳上在他的小工作台前干活的时候,他的左肘就会撞在特兹-拉的托架上。机械教以身为知识之守护者而为荣,但是在宏观尺度上,它却容易受到野蛮粗放的通用性之愚蠢的影响。这一切都如此糟糕的低效。而考尔更喜欢围绕着所有这些来进行工作。
出于种种错误的原因,弗雷蒂奇对特兹-拉嫉羡无比。考尔没有告诉他,他是用捡来的零件自己建造出了这台机仆。就像他倚靠着的那个托架。就像凌乱地散他的工作桌上的许多特殊工具。它们主要都是考尔自己的建造物。它们没有一件是考尔买的,被给予他的也只有那么几件,而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在无把握的状况下获得的。
从根本上说,机械教运转行事皆依发现之原则——或者叫谁捡到归谁,说得再笼统一些的话。考尔把他的占有欲归因于这条指引着整个铸造世界的原则,并且固执地拒绝承认他的那些获得物其实都是偷来的。
从技术上说,在他被派驻在伽马-伽马-伽马的时候,考尔本不该从那里的回收堆中窃取给特兹-拉的仿生器件。从技术上说,要对给特兹-拉提供有机器官的尸体提出所有权要求,他本该得填写相当多的表格。
谁捡到归谁。而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也可尽称其为偷窃。他心知肚明。
考尔没有功夫去遵循习俗或者法律那样的社会成规。它们限制太多了。对知识的追求是一种超越任何道德准则的纯粹呼唤,而不是那处于各种道德之桎梏之中的教职。
他是真心实意地相信他向弗雷蒂奇说过的那些话。他有太多的同事都只关注自己的提升。而职位的提升是人类知识提升的必然结果;换而言之,这恰与机械教的不懈努力背道而驰。
如此稀松平常,个体的人类渴望着那渐遭动摇的集体的人类努力。考尔本能够轻易地进位至教职的更高等级。而这样做就意味着要进行专业化,向机械教的无数支派中的一个宣誓效忠,还有就是那些东西带来的所有限制。在更高的等级,他的工作会受到更严密的监控。在某一时刻,他将不得不发迹而上青云也。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有太多东西要学了。眼下他暂选择在鸟卜器光束的支持下运作。
崔索利安是机械教的一个主要交通枢纽。在庚璃宫上,有着生物学士,占星师,基因师,匠师,贤者,逻辑师,改造机师,词法机师,网络师,谋划师……每一种能想象得到的类型的技术神甫。考尔已经把过去几年都花在了游历每一个他感兴趣的类别上。他阿谀谄媚去取得他们的信任,学习他能学到的所有知识,然后,带着极大的悔恨,宣称他的天赋并不适于他们的专业,而且他必须低声下气地离开。
然后他就会转到下一家,并且再次开始学习。
考尔很聪明,知道这件事已经被注意到了。有些技术神甫会花费不少时日以择一教派而从之,所以这样的行为并不稀奇。除非,当然,它已经持续了数个年头。而考尔就很符合后者的范畴。目前,他被察觉到了也无关紧要。对于一个天赋异禀的技师来说,一定的谋算规划能力是必备的。此外,每当他去往他的下一个职位时,记录他活动的数据就往往会丢失不见。他与此毫不相干。而组织的低下效率则难辞其咎。这些数据将会长存,但是,在庚璃宫,只有当有人去寻找它,并且成功地找到它时,制裁方会降临在他身上。
在他必须去接受机械教复杂莫测的权利之游戏之前,他还有紧迫的问题要解决。
他积累的所有数据都需要存储。如果知识赋予一个人王权,那么存储器便是他的王国。考尔想要成为一个强大的国王,因此,他亟需一片广阔的王国。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考尔才把他的智力核心从他脑袋里的插座中取了出来,分成了数片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把这设备干净利落地分成了两部分,思考单元放了在左边,记忆核心处理器则放在右边。纤细精巧的机械树突从考尓手腕上的窍穴中弹将出来,摆弄着那些他不能仰赖自己的手指来处理的微小部件。
他桌子的主要特征就是那个巨大的放大单元,镶嵌在一个夹在桌边上的电枢之上。冗长的状态报告嘀嗒作响地显示在玻璃集成的显示器上。而在其中心,有一组图表的图形复杂地排列在一起,引导着他的行动。
没有了脑力辅助工具,确实,伴随着一阵头痛,这还要归因于他把他的增益给移除了,考尔承担的工作复杂无比,更高阶的技师也不会做梦有人委托他自己去完成这项工作。而风险重重的还数那人命关天的精确的记忆机械。只要一失足便会抹去数年的来之不易的技术。
有时候他觉得拥有两个大脑也比一直这样做下去要好。
他脑袋里面的那个大洞冷冰冰的。那些填充着它又使它免于疾病的无菌凝胶通过蒸发来冷却他的大脑。他不敢把自己的头遮住。而他的兜帽可能会把用来封闭开口的无菌塑料补丁给移开。讲真的,真的,这种手术只该在基因师的手术室里面进行。
考尔享受着挑战。
他因为自己的大胆行为而微笑起来。但只是微微一笑;哪怕是最小的动静也可能干扰到他的细致工作。
在内置钟表之前,考尔已经在他自己的头脑里完成了十四个非法的工序。而当内置钟表加一的铃声响起的时候,这意味着他的轮班开始了,他还在重建扩增的改造。
随着最后一块面板咔哒一声嵌入到位,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记时计,而他的机械卷须则抽回进入了他手腕上的窍穴里。
考尔举起双手来,抖了抖露,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他的智力核心。它们的稳定至关重要。而考尔总是惊讶这智力核心是多么的沉重。他把正握着核心的手插入他放在桌上的一罐杀菌剂当中,一直没过了手腕,让它在这冰冷的液体中浸泡足够长的时间,足以杀死它上面的所有活物,但是在他的皮肤开始溶解之前,把它移了出来。
接着,他向前倾了倾身子,以便他之前安置在桌上的那些镜子能把他颅骨上的插口照得一清二楚。如此之小心翼翼,他用左手剥去了塑料补丁。
他以迅速而稳健的动作地把智力核心推了回去。而坚决的执行则是重中之重。电力缺口在他的头脑里嘶嘶作响。而它滑动到位时发出的咔哒声回响在他鼻子后面的骨头里。
“现在,”他说道。“是关键时刻。”
使用一处指甲的边缘,他压下了复位开关,它隐藏在用来装饰这核心顶部的黑白色的机械作品之下。要么他将获得更大的知识容量作为回报,要么他的大脑会被从里到外彻底煮熟。
红色二极管内腔在核心的边缘周围亮了起来。当它们形成了一个圆圈之后,它们闪烁了一下变成了绿色。
考尔放松了下来;他当时不知不觉间便紧张了起来。他莞尔一笑,这时机器正再一次与他的大脑相互连接,把有用的读数加于他的视野之上。存储容量读取显示在百分之二十五满。
“增加了三倍,特兹-拉!”他高兴地说道。然后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时间去收拾他的工具了。他不得不相信,在他离开房间时没有好奇的技师会朝他的房间里瞥一眼。
考尔匆匆地走出了他的住处,特兹-拉跺着脚跟在他后面。
他早已经迟到了。
他把另一件重要的作品忘在了桌子的边上,那是一个银色的球体,当它完成时,它会拥有可以与大贤者相媲美的力量。
球体不得不等待着。他还有职责要去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