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瓦哼笑一声。“躲起来?他们这么说的?”他摇了摇涂着白纹的头颅,“这个军团只知道怎么去做一件事。记住——他不是我们的一员。他比我们更优秀。”符文牧师忽然看起来若有所思,仿佛这个想法是他突然而发,“他不是躲起来。现在不是。头一次,他在倾听。”
听什么?比约恩差点就问出来,但又改了主意。驳船已经进入拉芬克号对接孔的广阔阴影。比约恩瞄到焦黑侧舷上的一个狼头装置,它满是伤痕,激光火焰几乎把它从钢铁上抹去。
“我不知道和他说什么。”比约恩说。
驳船刚进入拉芬克号的重力泡内,科瓦朝他露出一个类似理解的表情——在符文牧师所有反复无常的表情里,这是最奇怪的一个。“我们的旧武器都钝了。”科瓦说,“他看到了这点,而其他人没有。”歪曲的笑容又回来了,玻璃似的眼睛,看着空妄之物的表情。“我们逃不出阿拉克西斯,我们不够强大。这能告诉你什么?”
比约恩不知道,但他不接受这个结论——只要有足够时间,足够斗志,没有第六军团做不到的事情。他没有尝试与符文牧师辩论,因为驳船已经进入机库,对接腿正在伸展。
科瓦把他的安全具砸开,很高兴能够无拘无束,然后抽搐着站起来。
“来吧,独手,”他说,“是时候看看他对你的信念是不是有所道理。”
自从试图突破阿拉克西斯星云失败已经过了六个小时,诸神黄昏号在舰队前端担任前锋。其余的主力舰聚在一起,彼此之间的距离偶尔会小于一千米,咆哮着通过这座地狱迷宫的扭曲空洞,就像牛群蜂拥着挤向大门。这段期间又失去了一艘护卫舰:一名先锋护卫,在一处崎岖缺口处试图急转弯,结果被吸入猩红云层之间。虚空隧道的边缘不断合拢,巨大的羽状物质不断喷出,扫过大型飞船危如累卵的虚空盾。在这段时间里,阿尔法军团一直耐心、谨慎地追踪着目标,从未脱离野狼的后方范围,坚持不懈地完成任务。
冈恩领主站在飞船舰桥上,看着舰队报告不断更新。损伤和沉没的统计越发令人发狂,而他却无处发泄——至少,在遵守不再交战的命令时无处发泄。
“拉芬克号快要跟不上了。”他看着舰队旗舰逐渐掉出阵型,嘟囔道。看起来这艘巨舰有多处正在泄漏大气,而且次级亚空间引擎的光芒很是凶险。
阿斯从两米外的工作站抬起头,“它受伤了,头领,我们发送过信息,但他们没有回应。”
冈恩看着拉芬克号这只巨兽在锈红狂风中蹒跚。它曾是舰队里最好的船,可以与其他军团夸耀的任何一艘船相媲美,但现在它跟在小型战舰后面跛足而行,腐烂身躯正逐渐沦为废墟。
“原体没有下令?”他问道,虽然他心知肚明。
阿斯摇了摇头。
冈恩瘫坐在王座上,尖塔般的手指顶着下巴。如果拉芬克号再落后点,它就成了个累赘。诸神黄昏号将被迫减慢步伐,为它提供远程保护,这会危害到舰队其他船只。
“谁在指挥那条船?”他问。
“没有明确回应。”
冈恩站起,“这可不行。”
阿斯怀疑地抬起头看他,“头领?”
“它是旗舰,如果原体不指挥它,其他人必须接手。”他离开指挥王座,迈步走向舰桥观察层后面的厚重防爆门,“接管指挥,别让我们被咬上,不许再放慢速度。”
“舰队正在全速前进。”阿斯警告道。
冈恩转身,给了他一个讽刺的表情。“告诉拉芬克号,我要过去了。告诉他们准备好传送器。告诉他们降下舰桥护盾,否则我就自己撕进去。”
鲁斯来到芬里斯的时候,就像他们后来告诉他的那样,是在风暴之时。诗人们至今还会讲述此事——北面的天空轰然裂开,银光闪耀,在凡人记忆里,不动之地阿萨海姆的土壤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地动山摇。
鲁斯自己不记得这些事情,也不记得之前的时光,除了在战斗间的短暂平静中袭来的破碎梦境——化学品的气味,神秘机械的嗡鸣;漂浮在液体中的半梦半醒,羊膜仓外侍者的谨慎脚步;监测设备的滴答声;窃窃私语声,或许来自人类,也可能不是。
他不可能拥有这些记忆,因此它们肯定是事后的想象,在全父亲自解释造物情形后才开始形成。从那之后,鲁斯被迫接受这一事实:他并非出生于芬里斯,而狼群、寒冰、风暴、夏火,都是对一个本应完全不同的童年的肆意强加。
当然,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一直都知道这一点。甚至在全父到来之前,他就感觉到其中的差错,仿佛某个巨大的骗局被布下,把他锁在了一个既诱人又恐怖的噩梦当中。群狼在他面前俯首,就像他轻易征服或杀死的那些凡人勇士一样,他想对它们尖叫:“你们是谁?为什么我比你们更强大?”
泰拉上也没能解释此事。帝皇,全父,他的变幻容貌总是无法解读,他曾把鲁斯孤立了很久,一点点地施舍知识,教鲁斯使用动力装甲、指挥星舰、控制就像鲁斯的高氧血液一样浓重游走在血管中的亚空间认知。
“我可以离开芬里斯了,”鲁斯曾告诉父亲,“这颗星球对生命而言太过残酷——它永远无法撑起你理应拥有的军队。”
离开芬里斯。无法想象他竟然这么说过。几十年前,在那次交流中,第六军团的芬里斯人被残酷地塑造成死亡世界的形象。他们开始建筑狼牙堡,用规格堪比好战者型泰坦的地质钻凿机挖空大山。很明显,帝皇期望从这个寒冰与烈火的星球上得到太空野狼,不论是偶然还是故意,这个异常残暴的家乡将继续成为军团的试炼熔炉。
因此,伪装继续。鲁斯越来越像一个芬里斯人,甚至比他们自己还像。他与狂暴斗士们(baresarks)痛饮蜜酒,在血淋淋的冰雪上与黑鬃狼摔跤,在星海中咆哮着嘲弄与欢笑。他让祭司装饰他的盔甲,铭刻他的宝剑。他不理会基里曼和雄狮的建议,也无视洛加的每一个使者。他只做全父吩咐之事——他成为了终极手段的武器,最为忠诚之人,肮脏战争的执行者。
不论是福格瑞姆的紫金军团获得天鹰勋章时,还是伏尔甘被长期秘密掩藏时,或是,最重要的,荷鲁斯被任命为战帅,关于谁才是真正器重的原体这一问题变成学术争论时,鲁斯都没有丝毫怨恨。鲁斯心底知道,野狼被塑造成这样有所缘由,那就是,其他人都无法执行他们的血腥职责。归根到底,如果帝国摇摇欲坠,那将会是他的脚踩在篡位者的脖子上,他的基因父亲会用温和而神秘的目光注视着他。他的基因父亲,是他所有的痛苦和犹豫、他所有的幸福和他所有的荣耀的创造者和定义者。
但现在,伪装结束了。他真的成为了他曾经伪装的那样。他感觉到世界之魂在皮肤下脉动,任何洗涤都无法去除它的污染。符文不再是单纯的印记,作为落后民族的疑神疑鬼而被接受。它们对他诉说,就像阴谋狡诈的狱卒幸灾乐祸地把囚犯引向审判一样。在失败之中,他终于明白,为何帝皇从不让他抛下芬里斯。
它索取我。它把我抓了回去。
他低头望去,符文散乱分布在身前的石头上,图案和以前一样的。它的规律正在显现,被拽入现实,就像一个血淋淋的婴儿在帐篷地板上嚎啕大哭。他用力凝视,看到了一些他以前见过的东西,还有新的事物,被怀疑所模糊,侵入了他为自己创造的这幅图画的边缘。
他接近了,他能听到一些话语,命运在半吐半露,就在听觉的腹地。只需再多扔几次,在不断变化的海洋上多投几次。
门铃响了,粉碎了他脆弱的理解力。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研究了多久。从已经烧完的火盆来看,肯定有几个小时了。房间里唯一的光亮来自于远处墙壁上的窗口,毒云的暗红光芒涌入房间。
“进来。”他怒吼道。
鲁斯的房门滑开,支离破碎者科瓦的熟悉身影出现在门口,轻摇的火光下,他的沉重符文装甲上爬满了铭文。符文牧师身边站着独手,比约恩,他流露着好奇、蔑视和怀疑的混合情绪。
鲁斯笑了。他还年轻,野熊。他的寒冰之心还没有被基因培育和精神调整所平息,就像荒野上的猎人一样热情奔放。
这就是我们现在需要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喊他来。
“那么,独手,”鲁斯向他打招呼,“你对符文了解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