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着粗气。他的身体因精神中的痛苦而抽搐。在它降临到他身上之前的最后几秒钟他才预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无知。他本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无法相信自己失去了他生命的基本原则,失去了维系他存在的噩梦基石。
然而它发生了。而他现在不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不过是个掩饰,”他对阴影低声说道。“你是在隐瞒而已,但你什么也改变不了。没有什么可以改变的。”
一段颤抖的记忆突然刺中了他。他再次看到了身处马库拉格的自己,天使的身形因愤怒而扭曲,他向他冲来,想要用双手将他杀死。在那几秒钟,他失去了未来的线索。未来的流淌陷入了停滞。他本该死亡的场景,那定义着他所看到其它未来的准确,却开始从他的掌握中滑落。在那可怕的几秒钟里,命运似乎变幻莫测。他看到了一个宿命不再存在的恐怖宇宙。
但随后莱昂的身影出现在了牢房。他叫停了处决。科兹再次牢牢抓住了未来,既定的未来再次在他的头骨中作响。而那次是他在近几十年中所感觉到的最接近解脱感的东西。
然而,现在,未来却是一片空白。他用力攥住自己的镣铐,仿佛可以用肉身强行穿过障碍,能再次看到未来。“不会有什么改变,”他说道。“不会有什么改变。一切都不会改变。”在阻挡他视线的阻碍之外,未来总是如命运早已定好的轨迹发展。这是他从自己的被捕和处决中吸取的教训。他当时产生过错误的怀疑。他现在不会再次上当了。阴影蒙蔽了他,但仅此而已,它会过去的。“不会有什么改变,”他说道。
但迷雾犹存。又是几秒钟过去了,一秒接一秒地的未来以他不知道的形态在发生。他不知道雾何时会散去。他失去了预知,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这种失明比他身体上的枷锁还要严重。
“什么都没有改变!”他蔑视地喊道。可空白依然存在。这不过是一种掩饰,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不是将要写就新剧本的石板。“不会有什么改变。什么都没有改变!”
尖叫混入了飞船引擎低沉的嗡鸣声的背景噪音中。科兹再次发出蔑视的尖叫。阻碍依然存在。而另一方面,未来也依然存在,但却隐藏在它最黑暗的先知面前。
当灵能光束击中他时,姆卡尼·卡诺离天使最近。圣吉列斯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离开指挥台,来到了舰桥的主平台。他捂着胸口翻身倒下。卡诺冲到他身边。阿兹凯隆和圣血卫队的值班小队也紧随在其后。
卡诺将手放在天使的肩膀上。“大人?”
圣吉列斯猛地直起身子。他的翅膀张开,翼梢因愤怒而颤抖。他的眼睛闪烁着黑暗。他看向卡诺,他的脸庞如同用愤怒雕塑的大理石像。在那一瞬间,他确实是一尊雕像,他昔日的高贵化作了掠食者。然后他的嘴唇上抿露出了獠牙。仇恨吞噬了他的容貌。他周围的空气噼啪作响。卡诺感觉闻到了烧焦的臭氧。他本能地想释放一道防御性的灵能护盾。而圣吉列斯扑了过来,卡诺慢了一步。没有天使的子嗣能在这种情况下足够快。圣吉列斯抓住他的护颈,将他高高举起。天使的下颚张开又合上,好像在努力说些什么。他脖子上突出的肌腱绷得像快要折断的铁索。他的喉咙里没有吐出一个字。在这庞大的怒火中。圣吉列斯同时发出咆哮和呻吟,将智库扔了出去。卡诺穿过距离讲台最近的沉思者站,又撞碎了一个仆从,然后在甲板上滑行了十五英尺才停下。
圣吉列斯追了上去。他跳过沉思者的残骸,降落在卡诺面前。他抓住智库的胸甲,把他举了起来。卡诺的训练与他的忠诚发生了冲突。他无法攻击他的原体。他只能试图挣脱,但圣吉列斯把他举到甲板上,然后拔出了漆红之刃。
阿兹凯隆抓住了天使的手臂。圣吉列斯向后一甩,就将阿兹凯隆甩开了。整个过程他的视线都未离开过卡诺。“大人,”智库恳求道,试图冲破愤怒的阴霾。而黑色的眼球只是毫无眨动地盯着他。
另一只手握住了剑刃。是传令官。卡诺不知道圣吉列斯的代理人是什么时候到的。他刚刚还没有出现在舰桥上。天使猛地挣开他的手臂,扔下了卡诺,转过身来,咆哮着冲向传令官。
然后他愣住了。
原体和传令官一动不动的看着彼此。灵能在天使翅膀的边缘燃烧。传令官什么也没说。圣吉列斯高高举起剑刃,却没有斩下。卡诺看到原体的面孔映在传令官的面具上,咆哮的愤怒与不变的平静相交。天使一愣,随后圣吉列斯眼中的黑暗消失了。他的呼吸平缓起来,不再是愤怒的喘息。他放下剑。他眨了眨眼,四处张望,在经过片刻的迷茫之后,他的脸因理解和悲伤而扭曲。他走到卡诺身边。“我伤到你了吗?”他问道。
“我没事,大人,”卡诺说道。“您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吗?”
圣吉列斯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下。“不,不完全记得。但已经足以让我警惕。”
“是那饥渴吗?”卡诺问道。尽管因疯狂而引发的暴力表现很相似,但症状并不一致。
“不。这次不一样。”圣吉列斯回到指挥台。他看向舰桥,看着所有见证他疯狂的人,无论是圣血天使还是凡人。未经过强化改造的军官脸色苍白。他们曾在西格纳斯主星上看到过更糟糕的情况,但来自那个世界的疯狂依旧让凡人和圣血天使都感到不安。
扫描屏幕上,幻影的位置在不断波动。它现在似乎正在撤离。
“我虽仅伤一人,但却已伤及全员,”圣吉列斯说道。卡诺刚刚看到的野蛮行径已经荡然无存。天使又恢复了全部的高贵,在严肃地承认痛苦。“但敌人的攻击失败了。它被击退了。”他向传令官点了点头。“曾经摧毁我们船只的敌人遭遇了第一次失败。”他停顿了一下。‘我并非无懈可击。我们都不是。我们早已经面对过这个事实,并且在明悟这一点后,我们也将更加坚定,更加强大。绝望和狂妄都是失败的途径。而我们将不会走向失败。”
自从西格纳斯开始,以及在第二帝国时期,卡诺听到圣吉列斯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丝忧郁。他背负着沉重的悲剧负担。连卡诺自己都很难抑制对军团命运的阴暗想法。那么,对于原体来说,这个难度该有多大?他不得不考虑这样一个现实,即受诅咒的血液是他带给自己子嗣的。然而,自从皮洛罕战役的胜利之后,卡诺之前就感到了某种变化。而现在他确定了。圣吉列斯的眼中依旧带着某种谨慎,目光凝视着,似乎是在看向一个遥远的地方,在不断思考着当下与未来的结局将如何对接。但其中不同的是他的声音。他听起来好像遇到了一些他认为不可能的事情,并从中得到了新生。忧虑的重担并未解除,但新的可能性出现在了他面前,而他对这个挑战充满了激情。虽然天使也被刚刚发生的事情所困扰,但这次攻击却是与比往日更加强大的希望核心相撞。
卡诺真的希望他也能在此刻感到更加安心。
圣吉列斯看着沉默的船员和军团。他的脸上再次挂上了担忧的阴影。“我去圣所,”他对卡诺说道,然后从舰桥上撤了下来。
几个小时后,当舰队返回现实界时,天使仍处于冥想状态。“我已得到坐标扫描结果,”毛图斯汇报道。“这里是达文!”
终于来了,卡诺想。当观察窗打开时,他感到一阵强烈的预感。当星系进入视野时,舰桥上再次陷入寂静。圣血天使们眼前是无尽的死亡……
一个灰色的球体包围着达文星系。起初,从以往见证过的转化之物角度来看,它看起来几乎毫无特点,除了多孔的外观让莱昂想到破旧的石雕。它产生的引力井很弱,几乎对舰队毫无影响。
“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在看一个坟墓?”侯古因问道。
“不是坟墓,”当舰队越来越近时,莱昂说道,球体更清晰的形象出现在了观察眼中在。“这是一个骨瓮。”他难以置信地摇头道。“这东西是骨骼制成的。”
不屈真理号来到了尸骨星表面一千里之内。扫描聚焦于小面积区域,并在战术室屏幕上投射放大的全息图。单独部分骨头和完整的骨骼结构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开裂、多节的平原。有人类、灵族、兽人的尸体——还有莱昂遇到过的每一个异形种族,还有更多他从不知晓的。
深渊的庄严从尸骨星散发出来。那是完美的寂静,万物终结后的宁静。在它之外,毁灭风暴的狂乱越发强烈,白骨仿佛漂浮在一片痛苦的多彩之海中。达文周边的现实在流血,星系已经成为潜伏在伤口中心的死亡。
莱昂下令进行探索性轰炸。不屈真理号,光荣伟业号和无恕号的新星炮开火。这就像在雾中射击。光束穿过尸骨星。浩瀚的碎片云升入虚空,一道裂痕出现,足以容纳联合舰队的裂痕,其长度绵延数万里。
“这次的屏障到底什么意思?”侯古因疑惑道。
“此时此刻,”莱昂说,“它只表明了它自己的弱点。它将死亡降临在我们面前。而我们不会被其阻止。”
莱昂带着暗黑天使进入了尸骨星。其他舰队紧随其后,降落在无尽的灰色之中。
通过尸骨星的物理旅程非常简单。但在精神上的压力就不是那么轻松了。基里曼、普雷托和哥罗德在基里曼的房间中对行程进行记录。他们站在落地观察窗前。随着萨莫色雷斯号穿越地壳,尸骨星的性质变得更加清晰。灰色的遗骸被爆炸从他们的固定处打落,漂浮在船只旁边。这无尽的墓地里包含的不仅仅是曾经活着的生物的骨骼;还有死去的船只、城市和世界的骨架。而这些已死的存在都化为了骨头。钢铁和石头,合金和气体,全都化为了冰冷灰暗的骨骸。行星化作胸腔,城市变作头骨,进一步凸显他们的死亡。
其他尸体更难辨认。有些具有巨兽、人类和异形的形状。某些呈结晶形式。还有一些本身就是球体,光滑得像头骨的背面。
“那些是雕像吗?”哥罗德问道。
“也是骨头,”基里曼说道。“它们都是已死之物。”
普雷托因心灵的痛苦中咕哝着。“也是希望,”他说。“梦想。哲学。”
“我们一直在对抗的存在在他们的攻击中偏爱使用这种象征主义,”基里曼说道。普雷托是本能地说出那些,但基里曼可以从哥罗德指出的那些尸骸中看出蕴藏的含义。如果雕像代表那些抽象理念的化身,那么尸骸就是这些理念的消亡。就好像,在他们的死亡中,他们被赋予了肉体以供腐烂,而骨骸则不是为了纪念他们的存在所做出,而是在表现它的徒劳。
“出现联系!”挂在墙上的通讯器传来劳特尼克斯的声音。然后,过了一会儿,“更正。是我看错了。”
“什么出错了?”基里曼问道。“什么样的联系?”
“我以为看到了有动静,原体大人,”劳特尼克斯说道。“扫描仪中没有出现任何内容。也许只是更多漂浮的废墟。'
废墟。而不是遗骸。劳特尼克斯使用的是偏差的形容词。所有舰桥军官都是。他们都在抗拒尸骨星的现实。基里曼明白这一点。作为凡人,那是他们的奢侈。如果他们选择不去承认这种现实,只是足以削弱它的意义,但又不会对他们所面临的事情造成误导,他不会纠正他们。而他没有这种选择。他的命运是必须直面自己所见的一切。他必须面对所有恐怖的真相,否则他将冒着将关键理论建立在谎言之上的风险。
而他担心自己已经这样做了。第二帝国的罪孽,是他无法放下的沉重负担。他还没有在这次远征中找到赎罪。相反,他发现了这个绝对死亡的化身。
哥罗德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了窗口上。“您看那,”他说道,指着其中一个死去的梦想。一个人类头部。一圈刺骨的光环从它的王冠上散发出来。“我好奇那是什么?”他说道。
“它是什么不再重要,”基里曼回答道。“重要的是此刻在这里不存在的东西。而那些还活着。”他相信他说的话,尽管他对自己所看到的感到震惊。尸骨星是理论转化为实践的最终延伸。此处骨瓮采用了他的原则,并将其变成了一座陵墓。“帝国的梦想不在这里,”他说。“它没有死。”
他不禁想知道,他是否会看到第二帝国被埋葬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