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造厂在呼吸。它本由金属和石头打造，一个由黄铜和钢筋构成的城市大小的怪物，它重塑了星球的骨骼。它是现实界的造物，有着自身的实体，但它也在呼吸。亚空间的污秽从金属的每一个裂缝，石头的每一个孔隙中渗出。圣吉列斯靴子底下的地板就像肺一样在呼吸中起伏。
它甚至在滑动。都一步都暗藏着危机。金属感觉好像被一层厚厚的粘液覆盖着。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它其实十分干燥。蛇形的颤动在其中穿行、转移和拉扯，金属的表明在粗糙与光滑之间无序的快速转化。
铸造厂在流血。爆弹亦或是恶魔爪牙击中过的墙面后会流淌着腐烂的血液。伤口像饥肠辘辘的嘴一样，干皱和吸吮。
铸造厂在歌唱。管道就像风琴管。任何穿过它们的东西都会召唤出恶毒变化的音符。圣血天使越深入铸造厂，歌曲就越纷杂。管道的开口上有着牙齿，和在边缘摩擦的舌头。随着曲调的变化不断变形。舌头在颤动。带有病态旋律的八度音阶是远非人耳所能接受的低沉音阶，音律之中的震动足以粉碎一个凡人的骨骼。
音调开始上升，让圣吉列斯都感觉到了口中的鲜血。这是一曲黑暗工厂和黑暗意图的复调交响曲。这是一首毁灭的赞歌，同时旋律中带着某种希望。在音乐复杂的节点中，他仿佛听到了一道耳语。它还处于感官的边缘，还不愿意现身。其中没有音节。就像在说出一个熟悉的词之前的犹豫之音。
听到耳语的不止圣吉列斯一人。当第一连和圣血卫队冲破另一群肥胖的、携带瘟疫的可憎之物时，拉多隆与他交谈。“这里有什么东西在说话。”
“而它渴望得到我们的倾听，”圣吉列斯说道。‘不要去听。它们的话语尽是毒药。”
他们现在身处足有数百码宽的管道之中，而仅眼前所见管道就至少向前延伸一英里长。管道自身发出的光在照亮着周围。其中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有两百英尺高。每一条管道都至少和一辆犀牛一样宽，并且都在发光，从亚空间中而来的材料与现实界的物质在交融燃烧。它们像静脉一样沿着弯曲的脉络前进，所有管道的分部并不规则，时而合并，时而分离，但都在向更深处延伸。
“那个声音希望我们向前，”拉尔隆说道。“它们在把我们向前拉动。”
“为了我们自己，我们也只能向前，”圣吉列斯说道。“有些事情我们别无选择。有些事注定要由我们去做。但并不意味着行动后的结果也是注定的。”而他需要相信这种想法是真的。求您了，父亲，让我正确这一次吧。“也许这个地方的魔曲想要我们走进深处。我们确实要这样做，无论其中怎样的力量隐藏其中都会被我们所压倒。它引诱我们进来的欲望将会化为悔恨。”
通道中蜿蜒曲折。其中的浩瀚在哀叹。大合唱在响起，最终通向了一个甚至更宽敞的房间。而在房间正中心的是一个多重管道连接点。无数管道从几十个走廊，多个楼层延伸至此汇集。它们纠缠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结。
“这是神经丛！”圣吉列斯喊道。别无其它可能。里面不洁的光芒强烈到令人发狂，整个房间都被其照亮，带着断断续续的刺眼闪烁。“这个怪物在模仿生理结构，也因此使自己变得脆弱。让我们教会它痛苦！”
铸造厂的歌声变成了哀号，每一道闪烁中都夹杂着一种现实界扭曲的欢呼和哀悼，不可能之物在转为现实。数以百计的粉红色血肉恶魔聚集在连接点的底部，它们嘈杂的乱语混入了合唱。它们听到圣血天使到来的声音时转过身来。恶魔们在它们身前发出了一道亚空间的巫术。圣血卫队和第一连迎了上去。巫术冲刷着盔甲，陶钢随之沸腾并熔化。但盔甲之下的意志依然坚固，西格纳斯主星上的磨练让其变得更加强大。圣血天使经受住了这些试图让他们痛苦的变化，然后将这些可憎之物炸毁。他们穿过仍在抽搐的残留混乱蓝色物质，然后一个队一个队地聚集在连接点周围。
拉多隆与圣吉列斯站在数条管道前。“用热熔炸弹？”他问道。
圣吉列斯笑了。“摧毁这些不凡之物的手段倒是很平凡，不是吗？”
“确实，”拉尔多伦说。“不过既然远古的神话都已成真，那么眼下似乎要解决它们也该用上某种特别的仪式才行。”
“有些道理。”圣吉列斯意识到他的翅膀的羽毛在铸造厂的歌声中轻微的颤抖着。对于神话，他了解的比他想知道的还要多。他的一生都在让自己避免成为一个神话。“仪式本身不会放逐任何东西。而行动才能做到。”他挥动着手臂，捡起一块被碾压和烧毁的恶魔残骸。“它们已获得了现实界的实体，但也让它们可以被现实界的手段摧毁。”他又检查了连接处一会儿。“用热熔炸弹，”他肯定道，然后又说了一遍，向连队发出命令。
嚎叫声从其他通道中传来。在安装设置的过程中，声音也越来越大。
阿兹凯隆将圣吉列斯身边的圣血卫队拉拢收紧。“敌军增援将至，”他说道。
“确实。”圣吉列斯扫视着出口，在选择接下来要走的路线。他的目光在圣血天使进入房间的入口对面一条走廊旁停下。它和他们刚刚离开的通道一样宽大，并且其中也有许多管道。他现在明白并不是所有的管道都在这个连接点处汇集。也许甚至并不是所有的管道都在将材料运输至汇集点。它们甚至可能在反向带走一些东西。
还有其它要考量的因素。咆哮声在隧道中越发响亮，显然有大量敌人正在逼近。如果那个方向有着如此重兵来袭的话，可能也说明那里有敌人认为值得保护的东西。
当连队离开时，已经有数十个热熔炸弹被连接在单一引爆器上，放置在连接点上。连接点大到了这种地步。圣血天使沿着下一条通道前进，在他们将要释放的爆炸中撤退，继续向敌人所在前进。拉多隆命令瓦希尔中士留在后方，他将启动雷管并记录结果。尽管在铸造厂的歌声中，恶魔传来的声音已经震耳欲聋，但直到瓦希尔引爆炸弹时，它们还是没有出现。
“起爆，”瓦希尔报告道。“看起来——”
打断他传讯的声音比爆炸声还要大。圣吉列斯听到了深沉如同雷鸣炸裂的巨响。他想象着炸碎连接处的画面，当热熔炸弹破坏了它们的完整性时，它们其中传输的能量被释放，管道在喷涌的能量中被炸成碎片飞散。而这只是物质界爆炸的后果。它与同时发出的另一种声音相比而言，实在微不足道。那个声音，让瓦希尔和恶魔都安静下来的声音，是歌曲中心突然发出的哀号。铸造厂的交响乐瞬间破碎化为刺耳的嘈杂。是未说之语的崩溃。是山峰的尖叫。星球上方供给搭建的黑暗奇迹之门在颤动。即使混沌亦可被干扰，而现在它被打乱了。音乐中的尖叫声很快就消失了。其它的连接点开始分担起它的工作，而对现实的破坏再度开始。
然而，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在哀号的持续时，圣吉列斯就像被刺伤的动物一样感到了一种复杂的颤抖。那种疼痛开始向深处蔓延，比附近的连接点所在的位置更加深远。
尖叫声过后，疯狂的悲乐又恢复了。后方传来碎石和金属的轰隆。“房间不见了，”瓦希尔说道。“发生了严重崩塌。”
圣吉列斯向其他连长传讯。“我们的战略正在取得成果。摧毁所有巨型连接点。在巴尔的沙漠中，带甲的蝎子是沙漠的主宰。一根长矛奈何不了它。但很多根一起上，就能把它击倒。而现在足够多的长矛也能杀死这个铸造厂。”
“我们这里也遇到了猎物，”阿密特回应道。“您很快就会听到我们这里传来的爆炸。”
道路的前方出现岔口，左右各有一条同样宽大的通道。其中左侧的道路陡峭向下。恶魔大军的咆哮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圣吉列斯选择走这一条，眼前不知道为什么仍然没有敌人的身影。自从刚刚爆炸以来，圣血天使们已经走了两英里。而嚎叫的声音却没有增大半分。
“原体大人，它们是撤退了吗？”阿兹凯隆问道。
“从声音来看它们可没有那个意思，不是吗？”圣吉列斯说道。眼下的情况更有可能是由通道网络造成的听觉失真。而铸造厂本来就有很多非自然的存在，那么其中的声音具有欺骗性也就不足为奇了。
也许一开始他判断认为这条道路是有恶魔军队在守卫就是错误的。不过至少管道数量和之前所走的一样多。迟早会再出现一个岔口。
可怖的歌声又出现了停顿，然后又来一次。可见又有两个圣血天使连队已经摧毁了他们所见的目标。而这两次，圣吉列斯都听到并感受到了深深的震颤在震动铸造厂。“我们正在破坏这个可怕的地方，”他向军团成员传讯道。“它认得我们。而很快它就会畏惧我们，因为它会知道我们是来将它诛灭。”但需要多少长矛攻击多少下才能做到？他真的很想知道答案。尽管圣血天使已经在尽可能的取得进度，但现在他们只是勉强打破了巨大铸造厂的外皮。圣吉列斯现在的位置和真正核心之间可能还有数百英里。这还是假设这个地方真的存在一个核心。
道路的坡度变得更陡了。脚下的地板在蠕动。圣吉列斯开始更加仔细倾听它的歌声，希望能发现它正在减弱，希望能发现造成的伤害已经足够的迹象。
而他却得到了另一样东西。低语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仿佛一个受伤的动物在迫切地想要哭喊。言语之间不再停歇。而其中的音节开始涌现。每个辅音和元音之间的时间是如此缓慢、漫长，以至于很难听清它们造成的叠句。
在下一个路口，圣吉列斯停了下来。他倾听着耳语。它似乎比歌曲更现实化。整首交响曲的音量没有因所走的路线而发生改变。它是整座铸造厂之音，它的声音无处不在。但耳语声却在不断变大。而且速度也越来越快。它在铸造厂呼吸的停顿之间窜出，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以至于圣吉列斯都惊讶于自己竟然没有一开始就听出它的意思。
是他的名字。
“原体大人？”阿兹凯隆带着痛苦的呼喊，圣吉列斯正顺着那个声音冲向左边的通道。
“你能听到吗？”圣吉列斯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