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拉克斯抓住他朋友的手臂,轻轻转身面对他。泼拉克斯是星际战士中的巨人,比丹提欧克受伤扭曲的身躯高不少。“向我发誓,我们不会卷入他人的争斗之中。我不会陷入兄弟们的争吵中。我们必须告诉他。不这样做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可能什么都没搞明白,亚历克西斯。在尚未彻底揭露法罗斯之前,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那些东西——”
“向我发誓,”波卢克斯说,“拜托了,巴拉巴斯。”
“我发誓。”巴拉巴斯说。波卢克斯的这种固执稍稍消磨了他的耐心。透过房间的窗户,他可以看到了海岸的一隅。那里有如血的残阳。“快到日落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这样就可以用傍晚的光线检查我们造成的损坏。我想核实一种猜测。”
泼拉克斯松开了战争铁匠。
“很好。”泼拉克斯跟着丹提欧克从房间里出来,小心翼翼地跟着他步履蹒跚的朋友。
他们沿着一条曲折的路线离开了首要地点阿尔法。法罗斯山洞穴系统的许多分支都修建了过道,不是每个地方都有,却让人们不受众多死角、坑洞和裂缝的影响。在他们脚下,金属过道正随着支架摇晃。在石壁的光泽映衬下,过道看上去竟有些年岁。丹提欧克责备自己反对旁人随意修饰异形造物,但不管怎么说他很算是自讨苦吃。
总的来说他们所处的海拔下降了。
他们尽可能地在系统中添加人类的设备。在太阳即将落山前五分钟,丹提欧克打开了一段人行道栏杆的门,艰难地踏上了黑色的岩石。波卢克斯在他身后绷紧,伸出一只手稳住战争铁匠。
“我是不会在石头上摔倒的,亚历克西斯!”丹提欧克厉声说。“我还没到成为一个废人的地步。”
“我很抱歉。”泼拉克斯说。他收回了手。
丹提欧克对他的话感到后悔。“亚历克西斯,我向你道歉。战友间不应对方的关切而生气。你的关心让我认识到我的处境,刚才是我无缘无故发火。我应该道歉的。我累了。我们身上的担子很重,哪怕我们异于常人。”他握住了泼拉克斯的前臂。“跟我来,我希望我们检查的部分和我想的一样。”
他们的脚下出现了一个裂隙,宽度适中,有两百米深。它黑曜石般的边缘具有吸光性,即使在星际战士在黑暗中也难以看清。一条绷紧的安全绳挂在墙壁,但军团士兵对上面的安全绳不屑一顾。他们沿着一条缓缓变窄的隧道向山中走去。裂隙同样闭合了,变为几厘米宽。
法罗斯的隧道很冷。持续的微风吹过大部分网络,它对热力学的蔑视是这座山的许多奇异之处之一。这种气流来自较温暖的低地,应该比山顶的空气保持更高的温度。但是,当潮湿的海岸风进入山体内时,它们会变得寒冷。湿度也远低于预期水平。每上升一米,空气中的水分含量就会下降。当风离开山顶时,它已经被吸干了。
他们已经从首要位置阿尔法下降了很远,但仍然远远高于海平面。在那个高度,大部分水分已经耗尽。空气从地面的狭窄裂隙中呼啸而出,带来一股刺鼻的干燥感。
隧道变得更暗了。很快,丹提欧克和泼拉克斯已经分不清对方的身影。每次丹提欧克伸手到隧道壁上,碰到石壁时,他都会惊讶于这个地方光线的极度缺乏。他们走了四分之一公里,隧道变窄,直到他们不得不低下头。地板上的缝隙变得那么细,裂隙中吹来的风有种逼人的凛冽。
他们在隧道里转了个弯,突然闯入了一盏由弧光灯照亮的二十米高的圆顶空间。一个黑色的腔室通向第二个相同的腔室,与第一个腔室并排,因此这些房间形成了一个类似于一对肺的结构。弧光灯周围的一圈,岩石中的矿物晶体发出冷冽的光,再远处的光线却似乎被岩石吞没了一部分。为灯供电的便携式发电机发出恼人的嗡嗡声。旁边站着一个机仆。
当他们接近时,它整个身体都转过身来面对他们。
“战争铁匠。连长。致以问候。”人类的声音,但没有任何感情。那双眼睛像银币一样富有光泽而毫无生气。“有何吩咐?”
“没有命令。继续,992单元。
“服从。”
丹提欧克把泼拉克斯带到了墙上。“看,亚历克西斯,这里有一个损坏的部分。”
仆人尽职尽责地摇摇晃晃地让他们靠近。丹提欧克向泼拉克斯展示了一个因压力构成的网格状裂纹,就像是在石头上粘了一张钻石编织成的渔网。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有小石片弹出来。
“剪切效应。法罗斯山晃动了,”泼拉克斯说,“我晃动了它。”他疑惑地补充道。
“是的。”
“我们能修好它吗,巴拉巴斯?我们真的需要吗?”
“我不确定,但不是因为它对设备的运行没有影响。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
“我不明白。我的朋友,你在拐弯抹角。”
“如果我的假设是正确的,一旦我们观察完毕,你就不需要我过多解释了。请关闭灯,992单元。”
“服从。”机仆呆滞地说。它笨拙地转过身来,用一只同样笨拙的手关掉了发电机。嗡嗡声停了下来,头顶的大山一瞬间显得无比沉重。吹过走廊的气流的微弱声音似乎无限逼近于呼吸声,仿佛法罗斯山是一个沉睡在世界之外的巨人。
曾经,星际战士都不会有过这种想象。他们会说,凡人的头脑在理解事物的过程中会不断地将其类比为别的东西。如今他们不会再如此轻易地这么想当然了——当银河系被难以理喻的事物纠缠时,他们没多大底气再去否定凡人的这些想法了。
丹提欧克检查了他面甲显示器上的计时器。
“三秒钟。”
这座山的石头在各方面都很常见,是一种从远古海洋下的地幔中挤压出来的细粒玄武岩,而法罗斯的异形建筑师将它抛光打磨。在隧道网络中,光线都很昏暗。在大多数情况下,它很快被处理过的石头吸收。在日落和日出时,情况正好相反。这个时间点有星球上最壮丽的奇观之一。纵使丹提欧克已经看惯了各路妖邪,不过他仍然对此啧啧称奇。
当索萨的太阳沉入远处的黑石山脉下方时,一天的最后一缕阳光照射到法罗斯山朝西的缝隙中。光线并没有被吸收,而是在连续的反射中重新汇聚一处。
金色的光芒穿过法罗斯山的洞穴,就像从水壶里倒出来的水一样慵懒。光从拐角处滑落,缓缓淌下,淹没了房间的地板。它穿透了无尽隧道的每一厘米。它照亮了量子脉冲引擎所在的大厅时。从上到下,这座山只有少数几处地方还陷入黑暗。从那里面看,外界依旧没有任何光线。丹提欧克无法推算这是如何发生的。而那道光的迟缓并不是幻觉,它更慢——它的速度还不到平时的百分之七十。丹提欧克甚至无法从该现象的特征中推断出它们的目的或原因。
卡朗庭大贤者也不能。
但在卡朗庭深感沮丧之处——如果他发出愤怒的二进制语言的话——丹提欧克体会到了一些美妙的地方。
光洒满了两个腔室。
他在山顶见证了辉煌;他因马库拉格和法罗斯而深感荣幸。他深入大山而倍感亲密。正如他在最近的探索中发现的那样,当他在山洞里沐浴着灿烂的光线时,法罗斯暂且驱散了他的苦痛。
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坚信不疑的战争铁匠,此刻他饱受折磨的灵魂和身体得到了慰藉。他憧憬着,看到自己破解了法罗斯所有的奥秘,复仇之子得以赢得战争。首逆荷鲁斯伏诛,而他自己的军团因他的功绩而得以洗刷耻辱……
无非是个梦境罢了。在山顶附近度过任意时间的人都经历过。只有一些被证明是真实的,而丹提欧克并不幻想他是否会在其中。
他将手举到眼前,挡住了光芒,如此他便可以不受干扰地检查石头上的裂纹。当金色的流光淌入时,裂纹周边中的矿物质散发出绿色的光芒。
活动停止了。光芒消失了。绿色的光持续了片刻,同样也不见了。丹提欧克放下了手。
“灯光,992!”丹提欧克命令道。
灯的刺眼光芒又重新亮了起来。
“你看到了吗?”他兴奋地说,用手指抚过裂纹。
泼拉克斯凝视着墙壁。”裂痕!它们已经闭合了。”
石壁上的裂纹明显更稀疏了。许多原本被分隔的小块又融入了岩石之中。
“这正是我想测试的。假设是正确的。这种材料是可自我修复的。”丹提欧克说。
“以前没有注意到吗?”
“我最近才观察到。奇怪的是,我们对这里的结构没有做出明显的改动。我们刚刚走过的裂隙就没有修复。是不是因为它是意外损坏的,果真是这样吗?这是法罗斯特性的另一个方面吗?我在这里度过的时间越久,我就越惊讶。”
泼拉克斯什么也没说。他愈发怀疑法罗斯背后的秘密,对他的不安不加掩饰。“我们应该预料到这一点。这毕竟是一件年代久远的设备。”
“我们早就应该了。大陆移动,海平面上升。岩石上的裂纹,”丹提欧克说,“山体的外侧显示出自然风化的每一种迹象,可内部却没有。”表面有几个地方的石头已经被侵蚀,留下管口略高于岩石,或者将它们完美弯曲的外部暴露在岩石上。太阳。但是黑色的石头上连一点碎片都没有。
“如果法罗斯山只有一百万年的历史,那地震或是其它灾害就会在内部留下印记,而且我相信它还要更加古老。”丹提欧克敲了敲岩石。“我们到底是疏忽了。岩石的完整度超过了我们的预期。显然,它不单单是年代久远那么简单。”丹提欧克说。“现在我们知道为什么了。这个发现很重要。”
“如果能自我修复,我们可以尝试另一个远程探测。”泼拉克斯的声音中增加了怀疑的意味。“我对这种能力感到担忧。它还能做什么?”
“撇开你的不安,我的朋友,这使得附带损害的提议不再那么令人担忧。但就像其他许多事物一样,我们对这种设备的特性一无所知。可能有一点它不能被推过去。992单元,监视裂纹。给我抓拍照片,每分钟一张。之后我们将能够计算修复损坏的速度。”
“服从。”机仆说。它原地转身,死死盯着墙壁。
“在那之前,我们最好不要轻率行事,”丹提欧克说,“直到我们有机会与基里曼大人交谈。这是他应该了解的,他很快就会。”他再次抬头看着墙壁。“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