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人,军士。”
莱西克斯稍稍放下他的盾牌,最后全都放了下来。“那不是我们的手榴弹干的。那是一个人员杀伤地雷的弹坑。”他指着墙上的一个圆形创口说。
“军士。”提鲁斯修士用爆弹枪示意。
莱西克斯低头。一个被砍下的头颅被用电线固定在地板上。是凡人的。它被爆炸波及到了,但能看出来皮肤之前就被剥了下来,留下一团血腥的带状肌肉和裸露的牙齿。那对没有眼睑带着一种永无止境的恐惧,凝视着前方。有部分头盔的通讯装置缠绕在头骨上。
“一个陷阱,”莱西克斯说,“一个远程通讯中继器。我们先从中央开始,然后向外行动。从现在开始,除非能亲自核实,否则忽略所有关于敌人位置的情报。”
凯亚斯的头盔里响起了莱西克斯加密过后的命令。他纵身一跃,带领他的小队离开了正直号的锯齿状船脊。他看向下方无尽的虚空,在刹那间体验到了一种快感。在银河平面下方,风暴减弱了,垂死的星辰剧烈地燃烧着。银河系的边缘就在他的脚下,几个星系散落在广阔到难以理解的宙宇中。
即使过了这么大半辈子,凯亚斯依旧对那些星系,那些光点有着敬畏之心。在远东的边疆有很多可以去畅想。凯亚斯想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战争,又或者是否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和平。他还是不信帝国尚在时就能发生同室操戈的惨剧。他轻佻的样子让莱西克斯很恼火,但它隐藏了巨大的悲伤,即漫长的永远只有战争。
帝国的梦想破灭了。
他的自动感应器描绘了一个不适宜生存的环境。如果没有他的战甲,他也比普通人有更大的机会在硬真空中幸存下来,但是这个机会依旧十分渺茫。他们必须迅速越过船和空间站之间的深沟。他用意念控制背包的稳定喷嘴向后旋转。他们的背包一个又一个地喷出气体,推动自己穿过狭窄的缝隙到达空间站。如此,凯亚斯的小队小心翼翼地飞过虚空。所有凯亚斯的人都穿着改造过的马克三型护甲。即便如此,这种特殊变体上的喷嘴之间的间距对于真空作业来说不甚理想,正直号这样的小船所保留的设备有限,他对此感到有所缺憾。
从外面看空间站要比从观察窗看要大得多。天线延伸的如此之长,以至于从底下难以看清楚全貌。空间站原本精致的纯白色壳体,被亚空间风暴染成为血红。
“这太花时间了。”他对自己说。
凯亚斯的背包里再次释放出一股气体,将他的速度提升到危险的水准。他们正在前往主要部分。那里的内部比对接环或中轴要宽敞得多,而且里面有密密麻麻的机械装置。因此被察觉的可能性较小。他冲向了空间站,在撞到空间站前一刻抬起了脚。他的靴子踏在空间站上,盔甲周围回荡起了冲击波。他摇晃着,总算在原地站住了脚。他的兄弟们与他会合,他们都站稳了脚跟。莱西克斯向前推进的,与正直号相连的长长的走廊在他们脚下延伸。他们的目的地在别处。
凯亚斯从大腿上拔出爆矢枪,指挥他的战士向前。隐秘至关重要,他不敢使用通讯器。他们尽可能悄悄地移动,绕着空间站的外部走到另一边。他没有看出来空间站有损坏的地方,哪怕他们的敌人是从内部制造破坏。如果叛徒想要寻求外援,他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来让他们破坏掉主要的设备。
莱西克斯的疑虑开始困扰着他。
凯伦基尔高据着空间站的天线,看着一小群极限战士从他们船脊上的一个装甲舱口出来。他们一共有五个,数量上微不足道,但仗着正直号的船脊武装,这帮敌人并不好惹。块状的身形,而且大了数圈。为何过了这么长时间他才睁开了双眼?这样的东西不能称为人。他们根本不再是男人,而是更糟糕的事物。
“我们不过是战争工厂中的机器。”凯伦基尔嘶声说道。
“什么?”凯伦德瓦烦躁地说。
“一个想法罢了。”
“那就让你的脑子安静下来,兄弟,你冒着使我们的伏击暴露的风险。”凯伦德瓦蹲在一根紧拴在天线上的厚塑钢片上。他的头与凯伦基尔的靴子齐平。对凯伦基尔来说,伸手将他的战刀埋在对方的脖子里简直轻而易举。马克四型盔甲就是那样脆弱。他想象着刀尖切削开金属密封件,以及当它刺穿肉体和骨头时受压的变化。结束他将是一种仁慈。他早就该这么做了。这个想法在他脑海中闪过很多很多次。当他们在对诺斯特曼阴沟里的凶恶帮派的恐惧下苟活时,每天都是如此。
那时他没有去杀掉他的弟弟。他现在也做不到。凯伦基尔冷静地审视着他脑海中的景象。他没有什么好下不去手的。不管他们在干什么,他那想得很多的兄弟都要遭罪。他们遭了这么多罪,但凯伦德瓦还是不肯回首。也许,有一天,凯伦基尔会让他明白真相。这将是一种怜悯。
他把自相残杀的景象从脑海中扔回了他灵魂暗处的角落。
“他们听不见我们在讲话,”凯伦基尔的语气冰冷而坚定,“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装的像个大头兵?我是一个猎手,我了解猎物什么时候发现不了我。”
隐藏在他们周围的战士们怕被敌人窃听,骚动了起来。
“你这会激怒斯科莱沃克的。”
“滚,”克伦基尔咆哮道,“他听不到我们在讲什么。他是个胆小鬼,一个装腔作势的纨绔子弟,守着过时的规矩。他凭什么来命令我?那个出身名门的花花公子,嘴里叼着金汤匙,手里拿着刀子。他以为自己是我们的主子。我想都不用想都能打垮他。我们可是从最深的黑夜里杀出了一条血路。他什么时候证明过他的勇气?”
“在一百次战役中,兄弟。他是一位当之无愧的领导者。”
“什么领导者!”克连基尔嘲笑道,“你看看你自己,就像一只跟在他屁股后面的丧家之犬。我们不会为任何人卖命。我们能与皇帝决裂,就能与任何一个决人裂。不管什么命令都没有用。斯科莱沃克管不了我。”
“他是你的主人。”凯伦德瓦说。毁灭风暴的光晕照在他战甲的弧面上。
克连基尔看到内部秩序的崩坏,笑了。
“死亡才能主宰得了我。”他说。
凯伦德瓦切换到私人通讯频道,凯伦基尔的耳朵里传来了轻柔的砰砰声。
“你到底怎么了?你着了什么魔?你变得这么怨天尤人,兄弟。我们自由了!你就能不陶醉于那种感觉吗?我们被从家里带走,为了实现来自遥远世界的家伙的野心。但祂看低了我们。祂给我们的东西我们欣然笑纳了。你我,出人头地了!我们会翻身,而不是为奴。”
凯伦基尔不悦地笑了。“午夜游魂没有教会你任何东西。没有得胜这回事。原体知道这是一种幻觉——当我们为之付出的在我们周围坍塌时,死亡就来玩弄残酷的把戏,让我们绝望。死亡享受我们的痛苦。活着越是美好,可一被揭穿,就越是苦痛。宫殿再富丽堂皇也不会阻止腐化的蔓延。那些终将摧毁你的是无法阻挡的。一千个敌人当中总有一个会取走你的性命。你总是看到宇宙有序的一面。帝国真理,粉饰太平而已。谎言!世界的真相就在那里,在这风暴之中。那便是混沌。”
“你把死亡说得无所不能。”
“哦,我的弟弟,帝国真理中掺杂了太多的谎言。看看诸神。看着风暴,你会瞥见祂们的面庞。”
“我不在乎这样的神,就算它们有的话。”凯伦德瓦说。“祂们只能压服得住绝望的人、弱者和那些自怨自艾之徒。他们无法操纵强者。且让怀言者吟诵和狂欢。我将靠我自己活出一片天地。”
“死亡既不在乎神,也不在乎人,也不在乎他们的才能,兄弟。他早晚都会来的。”
凯伦德瓦仰起脸。他骷髅面甲上的目镜闪着阴暗的血光。凯伦基尔在镜片后面察觉到了一丝目光,但除此之外,他面前的男人的人性被完全遮蔽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感觉到了弟弟幼稚的恳求。
“你为什么自暴自弃?”凯伦德瓦说。
是对那些日子的绝望纠缠着凯伦基尔。他几乎记不起自己加入军团的时间。躲藏的日子和血腥的黑夜,永远听凭强者的摆布——那里没有他想回忆的东西。但是生存的节奏,他们生活中无情的恐惧,仍然伴随着他。他像以前一样,闪过一丝凯伦德瓦的影子。一个乖戾、肮脏的孩子,因饥饿而憔悴,完全听从他的长兄。
爱是所有人中最大的弱点,因为正是它劝阻了凯伦基尔。凯伦基尔的心烦恼不已。他没有背叛它。
凯伦基尔中断了眼神交流。他低头看着天线的长度,看着那些爬过车站弯曲圆顶的人影,直到他们从视野中消失。
“永远不要再对我这么说,”凯伦基尔说,“我还没有自暴自弃。我看到了真相,但我不会轻易离开。我有很多功课要教,我的兄弟,我会在死亡带走我之前,尽我所能带来启蒙。”
凯伦德瓦没理他。
“他们看不见了,”凯伦德瓦说,“我们现在就走。”
凯亚斯示意他的手下停下。他们在他身旁停住,他向下指了指。他们现在在一个较小的停靠端口上方,在午夜领主逃生舱的对面。他们走到主体结构的边缘,然后沿着中央轴的一侧走下去。
较小的停靠港口比货运港口更靠近空间站。专为船舶的交通船和穿梭机而设计,它们下方的端口有一个最小的对接套筒,仅从环外伸出几米。凯亚斯向罗瓦留斯弟兄示意。星际战士将爆弹枪锁在一条腿上,从他的胸甲上取出一枚热熔炸弹。他走过他的兄弟们,将炸弹放在门的中央。凯亚斯和他的兄弟们后退了几步。炸弹上的警示灯以越来越快的速度闪烁,直到它们稳定地发光,然后就引爆了。封装在外壳中的微型聚变发生器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启动,蒸发了大门。球状的金属气云飘离车站。
凯亚斯自己推开被毁坏的门,扫视着房间。“清理完毕。”他说。
对接环爆发出巨大的爆炸,将港口的内门向外炸开,形成一股锋利的金属破片。他的部下被击中时不禁大声呼叫。凯亚斯被击中胸口。他的盔甲破损了,响起了警报。
爆炸的威力将他从空间站吹走,他的盔甲喷出了白色的气流,让他旋转不止,直到泡沫密封剂封堵住了裂隙。他稳住了自己,但受了重伤——插在他胸甲的金属碎片伸出来有半米长,他正从空间站掉下来。他的三个战士的图标都是红色的,有一个不是。克鲁贝斯仍然活着,但也活不久了。他抓着自己的喉咙,失控地翻滚。梅纳斯被爆炸切成了两半。他的两截尸体翻滚着远离。他也根本看不到他的另外两个兄弟。
克鲁贝斯不再挣扎了。他离开了中继站,没入虚空。光线抓住了他盔甲的边缘,然后他消失在空间站的阴影中。
他的图标一闪,变成了红色。
凯亚斯的背包的喷嘴喷出一股气体,脸因伤痛而抽搐。他转身看着停靠的驱逐舰。一排人影从空间站向船脊移动。
“盖乌斯,听我说,有敌人要闯入你的船。”
他耳边响起刺耳的提示声。他的面甲显示器上闪烁的灯光表明是主动干扰。
他低头看着胸口突出的金属。
慢慢地,他抓住了它,在一声痛苦的咆哮将它拔了出来。它粗糙的边缘擦过他破碎肋骨的边缘,带出一片鲜亮的血珠。
凯亚斯因疼痛而颤抖,他将碎片扔到一边。他几乎因痛苦而昏迷,但他的战甲做出了反应,注射了大量麻醉剂。他仍然在流血,盔甲也还在漏气,但是身体的姿态稳住了。他咬紧牙关,将喷口调到最大推力,朝午夜领主登舰者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