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进去,”基里曼盯着他的兄弟说道。
“不,大人,”多尔洛回答。
“让我进去,该死的!我亲爱的兄弟死而复生了!两次!我先是以为他死在了叛徒的杀戮场里,之后又得知他死在了脱险至此的路上!让我进去!”
基里曼沮丧地用带有铠甲和利爪的双拳猛击那无比牢固的墙壁。巨响撼动了整座房间。
伏尔甘骤然从出神中抬起头。血红的双眼盯着基里曼。他的视线聚焦在玻璃墙彼端那个生有利爪的高大身影上。
“他看到我了,”基里曼说。“让我进去!”
“大人——”多尔洛开口道。
伏尔甘猛扑而来。随着一声充满暴怒与惊惧的痛苦呼嚎,他一跃而起,跨过隔间冲向基里曼。这次攻击如此迅猛而凶暴,以至于基里曼在惊讶之中从防弹玻璃墙前面猝然后退。
伏尔甘喊叫着毫无意义的字眼,嘶吼着蕴含了银河中一切痛苦的声响,用双拳猛力轰击着防弹玻璃,他尚在愈合的躯体将血迹和组织液涂抹在墙上。他大张着嘴发出尖嚎,洁白的牙齿如搪瓷一般。
他怒视着的双眼则像是一对血环。
“不要!兄弟,停下!”基里曼惊恐地喊道。“兄弟,是我!是罗保特。冷静下来!”
“他听不到你的话,大人,”多尔洛悲哀地说。“他听不到任何人的话了。”
“那些来到你厅堂的火蜥蜴说得不错,大人,”泰图斯普瑞托说道。“伏尔甘未亡。但无论他究竟承受了什么,那些经历都已经把他逼疯了。你的兄弟失去神智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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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在什么情境下,三位帝皇子嗣在同一时刻身处同一世界都是件相当值得庆贺的事情。
但事实上,在这一天驾临马库拉格的原体有四位,而出于不同的原因,其中任何一位都对此毫不知情。
在第一军团旗舰无敌理性号内部荒无人烟的漆黑空间中,那猎物缓缓呼了口气。
时机到了。时机。
幻景在他脑海中闪动,如同破损错位的影像输入。从孩提时代起,幻景便一直在他脑海中闪动——关于未来,关于一切的可能。关于下一个瞬间,以及之后的瞬间。
正是这些幻景将他逼入疯狂。
然而此刻出现在他眼前的幻景较为干净利落。令人可以承受,可以忍耐。它们不是梦魇般的预兆,并未向他展示熊熊燃烧的银河与遁入末日的未来。那腐朽银河的地狱景象时常浮现在他脑海里,最终让他神智错乱,以至于任何生命——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旁人的——对他而言都已经毫无价值。
那猎物谨慎地呼吸着。在他遍布血丝的双眼中闪动的幻景稳定而可靠。这艘战舰在亚空间风暴中颠沛流离了数周之久,如今终于返回实体空间,而他则骤然清醒过来。
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一位黑暗之主。无光之地的主宰。一个午夜游魂。
不,他就是那个午夜游魂。康拉德·科兹。康拉德·科兹。
“康拉德·科兹,”他低声自言自语,像祝祷祈福般念诵自己的名字。祝祷祈福,或是死亡判决。
他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与目标。这一刻,在荷露斯叛乱中这些绝望而血腥的岁月里,康拉德科兹对于自身目标的理解比十八位帝皇子嗣中任何一人都更加清晰完美。
冷酷的虚空已经向他展示了一切。作为他的老朋友与折磨者,无尽的长夜向他展示了一切。他的梦境向他展示了一切。
恐惧,痛苦,信仰崩塌。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所有人,每个灵魂,每个个体。他们全都会与他一同尖叫。
强悍的无敌理性号在他周围发出尖鸣与呻吟,由十亿吨合金组成的庞大超结构脱离了跃迁的重负。科兹知道他们在哪里。他早有预见,他知道那幻景几乎必然真实。他们所处的高层轨道属于马库拉格那银灰色的壮丽荣光。
马库拉格。奥特拉玛。想到自以为是的基里曼让科兹想要吐酸液。他的血亲莱恩是他的血仇,这在萨拉马斯的战斗中已经明确无疑,而基里曼...
马屁精。爬虫。蠢货。和多恩一样糟,和伏尔甘一样糟。如此笃定地盲信着一个光辉的未来,一个黄金年代。充满令人难以忍受的荣誉感。急切地想要取悦他们的父亲。急切地哭喊,“看看我!我为你建造了一个帝国!就跟你的一样!”
继续上蹿下跳吧,小孩子。继续自吹自擂吧。
他们都要付出代价。他们都要看清真相,那个只有科兹知晓的真相。他会在火焰与恐惧中将他们击垮,直到他们与他自己一样支离破碎。如果他的挑衅足够恶毒,其中一人或许能够杀了他。科兹在期待自己的结局。他求之不得。如果他能迫使一个自诩高尚的兄弟冷血弑亲,并由此变得与他同样卑劣,那么这必将达成一个甜美而罪恶的目标。
基里曼。命运使得近在咫尺的他成为了头号目标。基里曼是一个需要被推翻砸碎的标志。基里曼,还有他的世界将一起覆灭。
科兹闭上双眼。幻景开始浮现。他看到马库拉格城的街道尸首横陈。他看到高楼与尖塔熊熊燃烧。他看到鲜血。他看到——
那些猩红幻景如同喷洒出来的动脉血液般向他涌来。他保持住镇定。现在失去理智还为时尚早。他有工作要完成。他要维持一定的专注。愤怒只有在化作武器时才有用。恐惧也是如此。他对这两者都了如指掌。
时机已经到来,该离开这艘战舰了。如今他们进入了实体空间,无敌理性号便门户大开。
首先他要冲出这艘战舰。之后他要冲入马库拉格。基里曼是个谄媚的杂种,但他绝非无知新手。他的防御手段必然十分完备。
午夜游魂一时之间束手无策。
幻景像河流般在他脑海中涌动,水面上布满了倒影。
科兹对这些最为信任,因为它们几乎总是真实的。只有当命运偶然耸动它的脊背时,这种幻景才会变成虚假的承诺。他通常能够去伪存真。他一向可以发现值得怀疑的成分。他总是牢记自己在冒着风险。对于任何一个幻景,他都必须判断其真伪,衡量其可靠性。当他做出是否仰仗某个幻景的决定之后,他会坦然接受其中的错误决定。
当前的一连串幻景看起来格外可靠。科兹决定跟随它们的提示。
其中一个幻景萦绕不去:一个锈蚀的图像,一个通往太空的密闭门,一个标记。货物装卸舱门99/2。
他微笑起来。
十六分钟之后,科兹掀开九十九号甲板的第二层货物舱门,来到了舰身外面。九十九号甲板是一块荒废的区域,和其他部分一同组成了他的监牢以及他兄弟的猎场。
被撕裂的舱门轰然脱落,带着明亮的碎片坠入耀眼的近地空间中。科兹看到了下方那个被冉冉升起的恒星所照亮的世界。他看到了在太空环境的强烈对比度下一切阴影都具备的锐利边际。这是个凛冽严酷,棱角分明的暗夜。
他看到人工大陆般的轨道板在静止的舰队下方公转。
他早已丢失了头盔。于是他简单地屏住呼吸,一头冲到战舰之外,沿着舰身轻若无物地大步前行。近乎真空环境的刺骨严寒令他心神振奋。
科兹蹲在22/3号舱门旁,等待它的开启。他已经得到了预兆。当九十九号甲板的货物舱门受损时,维修队伍会从22/3号舱门出动。
他们花了十八秒。舱门骤然打开,光线一涌而出。午夜游魂将身体向后倾斜,从而不被立刻发现。
然而那并非一支维修队伍。那是一支暗黑天使突击小队,手持登舰作战盾牌的战士们身负风暴之翼的徽记。
科兹耸耸肩。有时候那些幻景不完全可靠。似乎莱恩已经预料到科兹会展开越狱。他让手下的战士保持着警惕。满分,兄弟。满分。
无论如何,他总要杀了他们。
科兹停顿了一瞬间来判断22/3号舱门与那个反复出现,昭示着他死亡场面的幻景是否有相似之处。就是此时此地了吗?他的末日正迎面袭来吗?
不。他的脑海在自信中沸腾。他的死亡发生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
第一名暗黑天使进入了失重的太空,他一只手紧握盾牌,另一只手抓着舱门通道护栏。
科兹迅猛地扑向他,如同向游泳者发动突袭的鲨鱼。在这凶恶的猛击之下无人可以生还。
在那个暗黑天使从舱门中现身的瞬间,午夜游魂的利爪便夺走了他的颈甲与喉咙。大滴血珠晃动着在真空中游荡。
那个人瘫软地飘飞出去,身后拖曳着一串气球般的鲜血,些许残破的金属和软骨让他的脑袋堪堪连接在身躯上。
在第一个受害者飘走的时候,科兹夺过他的盾牌,狠狠拍在从那人身后走出舱门的战士脸上。
那冲撞十分猛烈。在重击之下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主要是一个头颅。鲜血像油滴般从被砸扁的面甲中涌了出来。
那个战士倒向后方。科兹伸手将他从舱门中扯了出来,以求寻找下一名牺牲者。垂死的暗黑天使被猛地甩开,他抽搐的躯体迅速超过了缓缓飘动的第一具尸体,坠向下方那明亮的灰色星球。它如同一枚流星般燃烧着蓝色火焰。
科兹钻进大开的舱门。他双脚在前冲入战舰。他的动作无比迅捷,阴影几乎跟不上他的步伐。他的靴子遇到了第三名暗黑天使的盾牌,将那个战士沿着舱门通道踢了下去。对方重重摔落。
科兹单膝跪地落在那个暗黑天使身边,在他能够站起身之前用夺来的盾牌碾碎了他的喉咙。
此刻他们充满迷茫。此刻他们终于有所反应。诸般可能在他面前闪现。科兹遵从着幻景。他展开行动,对于尚未发生的事情进行应对。
两个暗黑天使一边开火一边向他冲来。爆矢弹静默地跨过舱门的狭小空间。科兹能够在通讯对话或是他的幻景中听到他们所呼吼的狂怒与诅咒,因为他杀戮了他们的兄弟。
他们想让他死。
他们完全不会得偿所愿。
科兹倾斜身躯,用夺来的盾牌挡住了迎面而来的一片爆矢弹。一枚,两枚,三枚四枚,五枚六枚,他将子弹尽数拦下。他能感觉到那些爆破的冲击沿着手臂传递上来。闪动的影像在子弹出膛之前便已经将其位置展露给他。
科兹扑向那些可怜虫。他用右手的利爪斩落一个头颅。他用左手的利爪剖开一具躯体。
四下飞溅的动脉血泼洒在墙壁和天花板上。
一个死亡之翼的老兵猛冲过来。科兹将他刺穿在左手利爪上。那个可怜蠢货的身躯被精金钩爪所洞穿,鲜血奔涌而出。
杀戮才刚刚开始。
幻景告诉他有很多暗黑天使正向他的位置逼近。
这意味着有很多条性命即将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