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是摄政,大人。不要那样看着我。我知道你厌恶这个词。”
他站起身。
“尤顿,我不能。我不能治国而御民。我不能运营这个帝国,同时担任其象征性首脑。”
“我告诉过你,你必须把职责委托出去,”她说道。“再无旁人可以出任领袖。再无旁人可以担当摄政。你是最后一个原体,大人。最后一个忠诚的子嗣。唯一一个忠诚的子嗣。接受你必须成为的角色。让第二帝国集结在你周围。担任帝国之主,展现你焕然一新的力量,决断,能力和荣耀,就像从灰烬中重生的凤凰。将帝国的日常琐事交给其他人。”
“关键就在于此,”他答道。“我无法将这些琐事托付给任何人。我一直亲力亲为。我…不相信其他任何人…就连你也不行,亲爱的女士。”
“因为我没那个本事?”她戏谑地抽了抽鼻子。
他的答复具有标志性的诚实。
“因为你老了,尤顿女士。你是个老迈的凡人。我不知道你还能陪伴我多少时日。我不能仰仗你的存在,而我不相信其他任何人。”
“回答得不错,”她说道。“但是,你要记得…我是看着你长大的,罗保特。我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对于事实有所保留。现在就是如此。你所说的一切纵然颇具逻辑,但这都并非你不愿自封帝国摄政的真正原因。”
“是吗?”他问道。
“你知道是的。”
他叹了口气。
“那么我只说这一次。我不能建立一个帝国,随后将我自己放在王座上,即便我是唯一的候选人。这充满了傲慢和自负的意味,还有丑恶的野心。”
“这充满了狼神何露斯的意味。”
“喔,那当然。尚且尊重我的人会因此轻视我,而原本怀疑我的人会得到切实的证据。‘瞧瞧基里曼,’他们会说,‘在危难时刻借机称王。瞧瞧他急不可耐的嘴脸。瞧瞧他毫不迟疑地利用局势!’”
“我很高兴终于能够听到你的顾虑,”她说道。“但这是唯一堪当实战可能的方案。你总是教育我实战可能压倒理论可能。”
“但在这件事上,理论可能糟糕至极,”他说道。“我一直盼望能有另一位兄弟来到我身边。群星在上,我完全愿意把王座交给罗格!若是圣吉列斯的话,我会毫不犹豫!他们都配得上继承王位!他们都是高贵的兄弟!”
“而他们如果接受的话,对第二帝国也有所裨益,”她点点头。“他们的决断会支持你的选择。”
“任何一位忠诚子嗣,”基里曼轻声说。“此刻,任何一位忠诚子嗣都行。”
“就算是鲁斯?”她问道。
基里曼笑了笑。
“他是个野蛮人,”他说道,“但他依旧是位王者。而且他在一些方面的忠诚足以让我们所有人感到惭愧。是的,就算是鲁斯也行。或许我们需要一位悍勇君王来引领我们开展这场新的斗争。”
“而你会扮演他的良知,确保他的王冠免遭污浊,”她说道。
“当然,”他说。他又深深叹了口气,环顾四周。“让内廷侍从把这个房间打扫干净。清理掉所有东西。彻底重建。我饿了。我今晚打算和野狼共进大餐。”
他看着她。
“放轻松,女士,”他说道,“明天早上我必有决断。如若我打算自封摄政,那么你很快就会得知,我们将一同起草宣言。”
“没有其他合适人选,大人,”尤顿说。
“没有其他任何人,”他回答。“我猜只能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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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在马库拉格城南部区域的那具焦黑尸首已经被转移到了内廷医疗大厅下层一个安全而私密的套间中。通往此处的路径被严密守卫并层层封锁,只有获得许可的人员可以进出,更遑论知晓这个房间中究竟盛放了什么。
奥克鲁达的英杰瓦伦图斯多尔洛孤身前来,沿着漫长的走廊迈向那数道虹膜式闸门。极限战士卫兵躬身行礼,为他放行。诸多闸门嘶鸣着打开。
卡斯米尔正在一座覆盖着镀锌铁板的空旷实验室里等着他。这个地方笼罩在绿色光芒中,散发着金属气息。在房间中央的高台上躺着一口巨型铁箱。它的顶部和侧面都安装了防弹玻璃观察窗,方便检视那具悬浮在防腐剂中的尸体。铁箱两侧的工具孔也允许医疗器械探入其中采取组织样本。透过观察窗只能看到充满浮渣的昏暗液体。几名医疗技师正在铁箱旁工作。
“验明身份了吗?”多尔洛向他的侍从问道。
“没有,大人,”卡斯米尔回答。“但我们能够回答一个问题。”
他将手中的数据板递给多尔洛。多尔洛接过来看了看。
“对于轨道哨站记录的详细分析终于揭示了这位陌生死者是如何抵达的,”卡斯米尔说。“看到那个短暂的波峰了吗?那是上层大气中的传送能量闪光。非标准传送模式。”
“也就是说他凭空出现在上层大气里?”
“并随即坠落,”卡斯米尔说道,“一路栽到地表,在穿过大气层的时候变成了一枚流星。”
“关于这次传送的起始点有任何信息吗?”
“正在对能量闪光的模式进行分析,但我不抱希望,大人。”
多尔洛将数据板递了回去,迈步走向铁箱。
“我们知道的越多,他就越神秘。我——”
他突然住口了。某个监控警报开始嗡鸣。高台旁边工作站上的几个指示灯也亮了起来。那些医疗技师都惊讶地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多尔洛问道。“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英杰大人,”一个技师说。
“这毫无道理,”另一个说道。
“一定是系统故障,”第三个人说。
一个新的警报开始鸣响。
多尔洛走到铁箱近旁,手握剑柄。他透过一个观察窗往里看。
“谁给我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回事,”他吼道。
一个凶猛的撞击声骤然响起。就连多尔洛都在震惊中后退了一步。
那声音源自铁箱内部。某个东西刚刚猛力冲击了玻璃观察窗。
多尔洛低头检视。他眨了眨眼睛。紧贴在防弹玻璃内侧的是一只人类手掌——那只巨手鲜血淋漓,表面的焦黑皮肤正逐渐剥落。
“打开这该死的铁箱!”多尔洛拔出剑命令道。“以五百世界之名,里面不管是谁都没有死!”
那舰船自黑暗中现身,而在它内部的黑暗中,一场无尽的追猎暂时中止了,这是十六周以来的头一次。
在战舰反应堆庞大散热管道的无光黑暗中,那猎物停下了脚步,这是个注定在孤寂中度过余生的午夜幽魂。
他蹲在一根锈蚀的支柱上,双臂环抱,下方是如焚炉般喷吐烟尘的战舰引擎。他漆黑的披风残破不堪。从引擎室传来的些许残烛之光映射在他剃刀般的利爪上。
他察觉出了跃迁的颠簸与动荡。他能听见战舰引擎在应对位面转换时发出的杂乱嘶吼。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这让他不住轻声呻吟。
这艘战舰已经进入了实体空间。
那猎物仰头大笑起来。这里若是足够明亮的话,就能看到他张开干裂的嘴唇,露出腐坏的黑色牙齿。他的笑声回荡在散热管道中,如同冰川破碎般尖锐而突兀。
规则刚刚被改写了。在实体空间中,这艘战舰不再是一座监牢。他也不再是一个猎物。
规则已经变了,有人要为此丧命。很多人。所有人。
终于。
那舰船自黑暗中现身。
“跃迁完成,”斯坦涅斯舰长在带有护栏的舰桥高台上喊道。“进入实体空间。”
在他下方的前部站台主甲板上,与诸多岗位相连的舰桥人员相互交谈,用各自机械部件所能允许的最快速度分享并更新实体空间数据。
斯坦涅斯转身看着这艘战舰的主人。旗舰舰桥的昏暗灯光照在斯坦涅斯银灰色的人工义眼上。神经受损让舰长的面孔瘫痪了,他已经数十年没有显露过任何表情。
但这僵死的面孔之下藏着宽慰的笑容,而战舰的主人,那位猎手很清楚。他坐在覆有铭文的庞大座椅上,如同宽阔舰桥角落中的一个阴影,恰似一位没有疆域的君王。
他抬起头向斯坦涅斯示意,随后看着主显示屏。那光芒震撼人心:它是某种信标,是一个被彻底照亮的世界。他麾下舰队的所有单位奇迹般地无一折损,正追随旗舰冲入一个化作了跨银河灯塔的星系,而这是他前所未见的。
这个星系全副武装。诸多质询已经由各个频道发来。他能在战略图上看到跨星球防线和雷区,看到星空堡垒与炮塔为武器预热,看到拦截舰队猛然转向来迎接他们的突然抵达。
当然如此。对方当然会迅速展开应对。这位猎手带来了帝国中最强大的作战舰队之一;或许是最强大的那一支。
“这不是泰拉太阳系,”他说道。
“远远不是,大人,”斯坦涅斯回答。“这甚至不是太阳星区。”
“那么告诉我。这是哪里?”那位猎手问道。他低沉的声音勉强可闻。
旗舰导航者,尼伊奥辛家族的赛拉琳菲安娜女士从导航平台的电梯上走到了猎手的座椅前。虚空风暴已令她形容枯槁。她的兄弟阿戴尔阿内斯和卡凡在两旁搀扶着她枯瘦的残躯。
“你说得不错,大人,”她用仅剩的气力低语道。“这不是泰拉,那也绝非星炬之光。我尚且无法解释那个信标的存在及其本质,但正是它指引我们脱离了风暴。它达成此事的方式——”
“你想对我说什么,女士?”那猎手问道。
菲安娜摇摇头。
“我说不清楚,大人,”她轻声道。“这其中有某些机制,某些科技是我无法解释的。并非灵能。而是同感。仿佛是这个光芒知道我们的需求,因而出现在我们眼前。它知道我们想要去往何处。”
“再详细讲讲,”那猎手说道。
“即便有这场风暴,大人,”导航者低语道,“即便亚空间无比动荡,我们还是精确地抵达了它想要我们抵达的地方。这里是马库拉格。这里是奥特拉玛星系的心脏。”
那位猎手站起身。他盯着前方的星球。
“被我父亲推翻的旧神在上…”他喘息道。
“你有何命令,大人?”斯坦涅斯舰长问道。“我们遭到了大量质询——通讯,图像和灵能都有。我们被十六个星空堡垒和武器平台锁定,附近三支拦截舰队之中的两支正在靠近以获取火力方案。它们很快就会开火。”
他耸耸肩。
“当然了,大人,”斯坦涅斯用更为低沉的语气补充道,“我们已经升起了虚空盾。我们可以切入它们。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把马库拉格化作焦土。我只需要一个命令。”
那个猎手伸出左手。“通讯器,”他说道。
镀金天使般的机仆立刻飞过来,将一个话筒递到他手中。
“致我的兄弟,基里曼大人,”那猎手说道,“全频道广播。我远道而来,向你问好。我希望在马库拉格停泊并与你交谈。是我,罗保特。是莱恩。请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