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知道,”拉多隆说道,紧盯着护卫队长,“我和你吐露有关约诺斯提尔的事情那时候,你就知道了。”
阿兹卡隆简略点头。“红刃战士们的尸身是被高阶守望者贝鲁斯发现的。他与我一样,我们都明白有关他们死亡真相的重要性。我做出了行动。”
阿密特的脸上划过迷惑,“他是什么意思?”
“他向天使隐瞒了你的……错误。”
阿密特绕着阿兹卡隆踏步,挥舞着他的剑,“你没有这个权力!”
金甲战士陡然上前,一把抓住了剑锋,手指紧紧锁住剑刃,“我完全有权这么做!”他咆哮道,“我是圣血卫队之主,任何情形下保护原体本就是我的责任!”
“你撒谎了,”拉多隆啐道,“对圣吉列斯本人撒谎!”
“我只是隐瞒了一个简单的真相,这也是为吾主以及军团好。”他一把推开剑,“我是为了保护我们!”阿兹卡隆短暂爆发的情绪快速褪去,再次变得冷静而自制,“你们也会这样做的,我的兄弟们。”
“不。”阿密特剧烈摇着头。
“你会的,”阿兹卡隆坚持,“不然你将使我们陷入更糟的分裂与杀戮。”
他端详着另两人,“假使圣吉列斯知道红刃的狼群是如何死去的,他又会怎么做?以他高洁的品性,他绝不会昧着良心向黎曼鲁斯隐瞒事实。他将一力承担那些责难,而结果又会如何?在这团结一心至关重要的时刻,两个军团之间出现新的裂痕?我们正陷入一场内战!是的,太空野狼们也许永远不会与战帅的叛乱同流合污,但这也不意味着我们该埋下他们对圣血天使不信任的种子。”
他向阿密特投去一个冰冷的眼神,“我们无法承担真正审判你心智混乱时候犯下罪行的后果。在西格纳斯上有那么多恐怖之事加诸于我们,你的问题不过是其中之一。”他转向拉多隆,眼中闪过一抹懊悔,“你们都知道我是对的。”
“理由很充分。”拉多隆说道,词句在他口中恍如灰烬。他厌恶这虚伪,但冷酷地说,阿兹卡隆的逻辑无可辩驳。
“你命令我保持沉默,”阿密特低咆,“但又有什么能平息我心中的悔恨?”
“你必须背负的这一重担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小代价。”阿兹卡隆道。
卡诺接近圣堂的同时,朱利尔的猩红阔剑于鞘中发出一声轻吟;接着剑便横在了他的去路上。“你并未被传唤,兄弟,”圣血卫队军士说道,“这些天来他不与任何人交流。”
卡诺皱起脸。大部分是出于他还未愈合伤口的噬咬,但更多是来自于一种难以祛除的深层痛苦。“若是天使知晓来找他的是我,也许会改变主意。”
朱利尔的脸色一变,显出了愧疚。虽然此事并未被大声宣扬,但卡诺知道在那淹没血天使的残酷狂热最猛烈之时,就连圣血卫队都屈服了。无人会为此怪罪他们,但这些金甲战士们在那时确实离开了他们在原体身边的岗位,陷入了血渴的掌握。阿兹卡隆的每一个战士都背负着那次失职的耻辱,卡诺不知道他们将如何偿还此事。
卡诺是那时唯一留下的人;朱利尔会因此怎么看待他,他无法知晓。在他自身而言,卡诺的处境则矛盾重重。他曾是破坏帝国禁令的当事人,与此同时,有人提出要恢复智库编制,其余人等则要求对他进行最严厉的谴责。
所有的血天使都很疲惫,即便大家掩饰得很好。自从庞大舰队离开西格纳斯星团、向核心星区出发以来,已过去数天。进入亚空间并不容易:在这异次元领域,缥缈无形的超大风暴正等待着他们,模糊着航线、冲击着保护舰船的盖勒力场。
有说法认为,亚空间本身已经在恶魔生物的入侵下掀起了怒潮。无论原因为何,这对舰队成员来说都十分难过。接着便是领航员们遇到的问题。引航的灯塔——那作为亚空间变幻莫测的环境之中唯一锚点的泰拉灵能星炬,已变得模糊不清。一场自纷争时代以来,规模之庞大前所未有的空间乱流在虚空中激荡,使得导航者们举棋不定。如今舰队在嘶叫的深渊之中蹒跚前行,寻觅着最强的那抹灵能闪光,徒劳地希望能向王座世界推进。
军士正准备摇头,更强硬地驱离副官,但朱利尔动力甲臂铠上的一个微小指示灯闪起了红光。他的态度立即改变了,阔剑回鞘。“你可以进去了。”
卡诺环顾四周,想知道圣吉列斯是否在通过某种隐藏的侦查装置监视着前厅。
房间内部,天使的安歇之所展露出些许损坏的迹象,还有些微杂乱,但那无足轻重。
原体正在房间中央,坐在一把青铜与红色天鹅绒的首领椅上。他并未穿着他的任何一款盔甲;远处的墙壁上排列着半球形的小舱,那之上有着晶莹透彻的面板,展示着内部存放的战斗用甲胄。然而并未身着金甲的天使看上去也没有黯淡半分;相反,他仿佛被解放了出来。圣吉列斯的羽翼偎依在背上,他只穿着普通的长袍,样式剪裁与那些初阶新兵一模一样。除却军团标志与上臂二头肌上环绕的厚厚黑色丧带之外,长袍上没有任何地位的标识。
一个高大瘦长的机仆缩腰弓背罩在原体身前,根根蜘蛛长腿般的精致塑钢手指在他脸上描摹。卡诺闻到了墨水与鲜血的味道。
“过来吧,”天使说道,并未转身,他抬起一只手,招呼卡诺近前,“什么困扰着你,我儿?”
在张口说话的那一刻,卡诺感到了肩头压下的沉沉重量。“吾主。我深感不安。每当我闭上眼,我又会看到我们面前展开的那些图景。那些未来。那些可能性。”他喉咙干涩,吞咽了一下,“死亡。”
“你本不该目睹那些事。”天使说道,“我很抱歉,你不得不看到它们。”
卡诺在原体身前立定,停下来深深鞠了一躬。在此处,他看到机仆正在圣吉列斯的脸颊处工作,微小的探针在他皮肤表面移动。点点明亮的激光在机械指尖闪烁不定。他移开视线。“那些情景。那些事件。那就是你所看到的吗,吾主?在你的梦里,看到了帝国与帝皇的死亡?永恒的战争?”
过了许久,天使才开口回答。“我梦见过很多事情,卡诺。我梦见过你,在我认识你的很多年前。梅洛斯,我也看见过他。我看见你们两人的英勇行动,救了我的命。也拯救了我们的军团。但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在那短暂瞬间所瞥见之事的真正含义。”
他抓起了长袍的一角,将其拉起,手指在衣物的表面抚过。“这就是时间,我的儿子。一块由无限可能编制而成的布料,彼此之间交错反复。但真正将其塑型的是它的编织之法,而非纺线本身。看似重要的线条接缝,也许却引向无处;而被忽略的东西……”他顿了顿,“我无法预测我们的明天,就如同我无法指挥星星的轨迹。”有那么一刻,圣吉列斯的眼神内敛,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往事,“我所未见之物,与已见之事同样多。记住,卡诺。你与我共享的不过是一线可能,而甚至在这窥探它的行为中,你都在改变其走向。我们只有在未来降临的那刻才能认清它,而非在那之前。”
卡诺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悲伤的微笑,“那也算不上什么慰藉,吾主。”
“我知道,”圣吉列斯说,“相信我,我知道。你终究会找到某种意义上的安宁,但当你深入心灵之境以求触碰到我时,你燃烧掉了自己身上的一些东西。你永远都无法寻回它了,就像艾卡努斯和其他智库一般,他们再也无法复生,从今之后都只会存活于我们回忆中。”他探手拿起身边红色的圣杯,举杯致意。“我始终为我军团的奉献深感荣幸。我对你表示感激。”天使啜了一口的同时,机仆发出一声叹息,向后退去,它细长的手臂折叠收回到胸膛内。
在那里,在圣吉列斯的脸上,一滴黑色的泪珠永恒地纹进了他的脸颊。这乌黑的印记破坏了他无瑕的容貌,但他却引以为傲。“这样一来,便无人会遗忘。”他解释道,并将圣杯递给卡诺。
卡诺接过,对此举动惊讶不已。杯中装的是上好的浓郁红酒,那味道让他回忆起了巴尔。这口感激起了片刻回忆;在唇上流过的另一种浓厚滋味,对另一些东西的渴求。
原体看着他,点点头,“诅咒已被揭露。我曾希望它能永不显露于世,而我出于狂妄,却试图将它隐藏。荷鲁斯利用了这一点来对付我。他打破了如此多的信任。如今每一个血天使都知晓了红色饥渴的熊熊烈火,他们灵魂上的阴影……以及最糟糕的,在那冲动之下掩埋着的、更深更重的黑暗。我会用尽全力去阻止那个未来。”
圣吉列斯起身,走到圣所另一头的高窗边上。他的步态有些微的僵硬,那是他在西格纳斯主星上所受的、几近残疾伤势的唯一表现。
从猩红色的重重窗帘后望去,在装甲瞭望窗之后,狂野的色泽与非物质界的虚空冲刷涌动。天使将一边窗帘推到一侧,直视亚空间的面容。
“但有些未来,是我十分确定的。”原体提道,“那击倒我的生物卡班达……我们会再有一战。接着便会迎来比那更大的战斗,与战帅本人。”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苦涩,“我立下了一个誓言,卡诺。而我会注视它走到其血腥的终点。”天使从窗边转身,鲜红的光芒晕染在他折叠的羽翼上。“也许有一天——这一天或许比我们所想更快到来,在那时你……在那时我的儿子们将在没有我的情况下,自己走下去。”
卡诺发觉自己在摇头,“不,大人,你是永恒的——”
“没有什么存在是永恒的,”回答的语句响起,“即便是我父亲也不例外。”缓缓地,原体唇边划过一个骄傲的微笑,“你与埃卡努斯还有你的同伴们……梅洛斯……你们每一个人都在证明圣血天使有足够的力量与高贵的品质去面对任何挑战,无论那挑战何等可怖。你自己便做到了这一切——没有我在旁陪伴。”
红色的圣杯从卡诺无力的手指间滑落,砰地砸在甲板上,他才意识到他听到了什么。
圣吉列斯的凝视坚定而沉稳。“对我发誓,卡诺兄弟。你不会对任何人说起我们之间分享的那些情景。”
仿佛过去了永恒的时间,他才最终做出回答。“我发誓。这是我的誓言。”
这些话刚离开唇边,红泪的甲板就在他脚下猛然倾斜,亚空间梦魇般的景致闪成一片亮白。
卡诺感到脑海一阵不适冲刷而过,而这感觉往往是脱离非物质界带来的。他向上望去,透过舷窗,看到太空一片黑暗中星星绘出了并不熟悉的图案,还有可能是星舰的东西。
天使转身,双目冷硬下来,“情况不对。”
卡诺猛然旋身,与此同时厅室大门轰然打开,朱利尔跑了进来,身后数步跟着他的兄弟门德里昂和哈克林。迟了半步,警铃大作。
“吾主?”朱利尔说。
圣吉列斯将他挥退,大步流星走到厅室中央一台全息显示屏前。“命令,”他厉声道,“最高优先级。”
一张图像立刻旋转成形,卡诺认出这是红泪舰桥一部分区域的三维投影。一个身影出现在画面中:第三连连长卡米纳斯,在舰队之主杜卡德上将自杀后由原体所选的临时舰队长官。
卡米纳斯敬礼,并未等到那明显的疑问被明确说出,“导航员,吾主。他们在片刻前陷入了某种昏沉的状态。我们视图唤醒他们,但他们只在说着一个安全港;。然后他们就突然实施亚空间跃迁,到了此处。”
哈克林在巨大舷窗前。“这并非太阳系。行星位置全都不对。”他抬起手指向右舷,那里一道厚厚的光带——巨型星系悬臂的弧线——清晰可见。
“初步估计显示我们依旧在极限星域内,”卡米纳斯说道,“沉思者现在正在计算确切的匹配星系,但显然我们错位了。”
“偏离航线数百光年,”原体说,“我们必须考虑最糟情况。向所有舰只、所有编队传讯。让我们进入战斗状态,萨克鲁斯。任何没有悬挂我们徽记的东西都将被视为威胁。”卡米纳斯敬礼,从图像采集器前转身消失去传达命令。
“我们怎么会来到这里?”卡诺说,努力想搞清楚眼前状况,“我们应当来到泰拉的门户前才对。”
“亚空间航行从来不是一门精准的科学,”朱利尔喃喃道,“但要是我们的导航员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敌人以某种方式腐蚀了……他们可能将我们送到了叛徒那里。”
圣吉列斯摇头,“不。这不一样,我能感觉出来。风暴,星炬信号的衰落。一切都有联系。”他陷入沉默,沉思着,“我告诉导航员朝着最强的灵能信标进发。”天使瞥了一眼卡诺,“要是最强的并非是我父亲在泰拉之上的信标呢?”
“怎么可能有比帝皇之光更强烈的光芒?”门德里昂坚持道。
原体面色严峻,“我不知道。”
卡米纳斯又出现在全息投影上,“原体大人。舰队侦查队报告有小规模不明身份的星舰接近。”他从手中的数据板上读出信息,“外形为帝国舰船。重巡洋舰。护卫舰。驱逐舰。他们接近时升起虚空盾打开了炮口。”
“一支在附近巡逻的封锁部队。”朱利尔提道。
哈克林抬起手并指了指,“我想我看到他们了。舷窗四分之一高度。”
“准备开火,”天使命令道,“先警告射击。要是他们还不停下,就命令炮手瞄准进行动态杀伤。”他转身离开全息投影走向入口,卡诺跟在他身后。
拦截部队正以高速接近,光点迅速变得清晰。即便距离如此遥远,卡诺增强过的视力都使他得以看清战舰的外形。他看到了帝国战舰常见的独特犁状船首撞角,并注意到许多战舰都有饱经战场风霜的修补过的粗糙外形。这并非常年蹲在机库的宝贝舰只,而是刚从前线退下不久、经历战火淬炼的战舰。
在队伍前沿,战舰外壳大多是帝国海军队伍通常的银灰色,但其中更大的一些船只有着不同的涂装。傍晚夜空一般明亮的钴蓝色,无暇雪白与闪耀黄金镶边。
越过他肩膀,朱利尔也看见了这一幕,“这可能吗?”
“吾主!”卡米纳斯从全息传讯中呼叫道,“我们收到一个信号……”连长犹豫了,不确定该说什么,“我相信你希望看到这个。”
闪烁的全息图分解成一片闪烁静电噪音,变化着重组。它化为一个强大的身形,一张全新的面孔,一张鹰隼似的有力而坚毅的面容。一名巍峨屹立的战士——即便距离与投影的衰减削弱了他的存在感——依旧堪与天使媲美。
“罗保特……?”卡诺从他原体的声音中听出了惊讶,“兄弟。”
第十三军团之主微笑,目光中含着感激。“幸会,圣吉列斯。欢迎你来到奥特拉玛与五百世界。”他自行点头,仿佛在确认方才揭晓的事实,“你能来这里真好。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