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颤抖,地震回荡在整片荒芜原野上,有片刻西格纳斯主星都仿佛屏住了呼吸。接着,一束束核子火焰将岩石与砂砾化为蒸汽,红泪号庞大的躯壳开始逐步升起。起初很缓慢,金属碎片从其上块块脱落,同时也抖落了片片哀嚎狂风安置在上头的沙尘,战斗母舰摆脱了支撑她身躯的大地。
战舰上升的每一米都在对抗重力,仿佛不合常理般,她成功在萧条的空气中爬升。城市大小、浑然一体的战舰抵抗着这颗星球试图将她困在坠落之处的企图,这是西格纳斯星系中最后一场战斗了;血天使之力与这由人类苦痛和亚空间巫术造就的废土之间,最后的战斗。第九军团将取得胜利,就如此前一般;失败便是在违逆天使的意愿。
在西格纳斯主星,在霍尔斯特,在轨道上,在他们战士们踏足的一切地方,原体都已下令让自己的子嗣抹去军团曾来过此地的一切证据。在烙印教堂决战的数天后,一支由机仆与守望者组成的军队收殓了每具战斗兄弟的尸体、每架破损的载具,每片战甲碎片、剑刃残片。此项事务已接近完成,只剩些许用完的爆弹枪弹壳不见踪迹,躺在沙砾之下,除此之外鲜有他物。
此乃圣吉列斯下的命令。血天使将不会在这枯萎被屠戮之处留下任何东西。不会留下任何舰船,任何遗物,更别说是珍贵的亡者。
身受重创但依旧傲慢坚决,红泪升得越来越快,强大的引擎将其推上了天空。战舰受损严重——在她内部深处,维修工作仍在进行——但就像血天使一样,她也违逆了那幕后之敌的计划与算盘,再度升空。虚弱的太阳西格纳斯贝塔散发白色光芒,越过空中重重尘土,高高悬于头顶;光芒洒下又短暂地被红泪的剪影遮蔽。她投下的阴影正是军团徽记的镜像,越过战场,就此离去。
拉多隆望着强大的战舰逐渐消失在西格纳斯天空边沿,他与其他所有连长都聚集在摇摇欲坠的废墟里,抬头以视线致意,看着她离去。他们是星球上、是星系里任何地方上的最后一批血天使。不远处,一群风暴鸟在等待将他们带离这破损不堪的荒原。一旦他们背身离开西格纳斯主星,他们将永不归来。
无人再会归来。这已由原体亲手蚀刻进军团的年历。血天使们不会在这里立下纪念碑或是坟墓,虽然曾经其他泼洒如此数量鲜血的星球上他们都会如此行事。成千上万的死者将被带回巴尔,带回家,埋葬在天使峰的山坡上;损毁的战舰将被带回星港去维修、重整军备。警告航标与自动信标业已环绕着星系周边部署好,来劝返将来岁月中任何可能来此的舰船。
西格纳斯星系已被宣告为永恒亡殁;永远死去。它将会被留在这里,毫无生气地腐烂,直到它的恒星燃烧殆尽,只余下亡于此处之人的回音静静见证。
拉多隆转身,不再看向焦灼的天空与血迹斑斑的沙漠,他的视线划过战友们的脸庞。他看到嘉兰与弗里奥,卡米纳斯和阿兹卡隆,每个军团战士在其主在场时都表现得十分专注,但每个人都于某些方面,被那笼罩整个军团的、徘徊不去的阴影所浸染。
在教堂的屠杀之后,当怒火的巫术终于被打破,血天使们面上便带上了忧郁的神色,还有苦难蛰咬的刺痛。慢慢的,像是在无光地牢中呆了数十年之人走进阳光一般,他们逐渐意识到这特殊的噩梦已经过去。有些人甚至表现出了更为光明的态度以及充满希望的情绪,但首席连长不禁会想,这一切又有多少是被迫之举。
只有阿密特,他的举止变得更为阴暗。即便是现在他也还游离在群体边缘,不与任何人接触,耷拉着双眼,迷失在自己的思绪中。
拉多隆皱眉。军团在此处身受重创,这是一道直贯最致命之处的伤疤。如其原体一般,血天使们被自己称为同胞之人冷箭暗算了。万里之遥的战帅荷鲁斯,背信弃义,近在眼前还有怀言者的满嘴谎言,已经将他们推到了悬崖边沿。我们已见证了自己最糟糕的一面,他想,这真相是一击当头棒喝。
他们是否能治愈这道伤口,这只能留待时间叙说;也许它会永远在体内溃烂下去。但在此刻,连长记起了圣吉列斯在白骨神庙内所说的话。我们经受考验,我们并未崩溃。
他短暂地让开几步,让一名机仆碾过他身边,朝风暴鸟缓行而去。这是少数陪着战斗连长们来此的机仆之一。它们带着一台战术飓风装置,现在正放在废墟中间。那是一条短粗的柱状物,内部包裹着蕴含恐怖毁灭力量的弹头。这武器已被设定好,在集结的军官们到达安全距离之后引爆;它所产生的爆炸足以在西格纳斯主星地表撕开一个巨大的深坑,将烙印教堂的一切痕迹永远地连根拔除。
圣吉列斯端详着武器,然后转身面对他们。“我们的敌人犯下了致命的错误,吾儿。时机到来时他们并未把握机会,将我们全部杀干净。”
天使的表情阴沉,“而现在,我们将借此失误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为这场疯狂中你们死去的战斗兄弟,为那些因引我们来此而牺牲的无辜者。”他双眼中闪烁着怒火,“背叛与出卖的代价。”
原体向阿兹卡隆递去一眼,卫队长接到暗示,提供出一些信息。“我们的船已组织起一次对黑暗之页号的搜索,但叛徒战舰已经从我处逃脱。我们只能假设怀言者已经逃离本星系,并跃进亚空间。我相信他们是在把失败的消息带回给……”他突然支吾起来,被词句磕绊住。
“荷鲁斯,”天使缓慢严肃地说道,“你可以直说我那刚愎兄弟之名,阿兹卡隆。待他必然冠上首逆之徒名号的那一刻到来,我们都将直言道出这名号。”
拉多隆知道他的主上每次呼吸都带着痛苦;即便他并未露出任何端倪,他在战场上所受的重创仍未痊愈。任何不如他这样强大的存在,若是不选择牺牲破碎的肢体、以义肢将其替代,在这种伤势下都不可能再自己行走了。圣吉列斯牢牢控制了那种疼痛,将它封在无人得见之处。
但另一种疼痛则不然,他灵魂的痛苦。这一种痛苦,他无法在内环的战士们——最了解天使的战士们——面前隐藏。拉多隆能从他的双眼中看到,能从他的话语中听出这痛苦。战帅起初在他天使般的兄弟心里唤起了巨大的悲伤,但如今那悲伤已经燃烧殆尽,重铸为庞然有力的仇恨。
原体的长剑从鞘中滑出,圣吉列斯赤手按在剑刃上,划出鲜血。
“我发誓,等我亲身直面荷鲁斯,以言语以剑刃将他质问,便是云开雨霁之时。毫无疑问,我确定我的兄弟已然背弃了帝皇的正义之理与泰拉的荣耀旗帜。他与怪物共谋,掀起了叛乱。我不知此举是何原因,但我们不会因此手下留情。也许是出于疯狂,也许是异形的影响、亦或是他被腐蚀的内心,当我直面他的时候我总会知道真相的。”他以狂怒的力道握紧了剑刃,“然后我会为他的背叛杀了他。”
聚集人群中漾开一阵赞成的严肃低语,拉多隆感觉自己必须得开口了:“吾主,要是荷鲁斯之子和怀言者已联手对抗帝国的其余势力,那么我们面临的就是一场人类史上前所未有的战争。”
圣吉列斯点头,“情况比你想的甚至更糟,吾友。今天,阿兹卡隆给我带来了我们为数不多幸存的数个星语者之一破译出的一条通讯。”
拉多隆专注地听着。自从奥术屏障出现后,血天使舰队还没能收到过星语者的信号。看上去当他们被封锁在这奇特的监狱里时,时间以某种畸形的模式停顿了,而他们之外的时间则在不断流逝。这新的战争,看上去并未仅仅局限于西格纳斯星团或血天使本身。
原体宣布了刻着罗格·多恩、帝国之拳本人印信的消息。欢呼声响起。很多人害怕,帝国其他忠诚子嗣或许也中了类似于这暗算第九军团圈套的陷阱,而多恩的消息无疑是一种安慰。
“是的,他一切平安,这很好,”圣吉列斯说,他的情绪并未有所变化,显然早有了不祥的预感,“但他的言语有千钧之重。多恩调集了泰拉的防御力量,但他警告说背叛的溃烂扩散已广。帝皇之子,怀言者,午夜领主,阿尔法军团。钢铁勇士,吞世者与死亡守卫。他们所有人都集结在战帅的旗帜之下。”
一阵震撼的沉默降临。拉多隆能听到自己血管中鲜血的轰鸣,感受到喉头梗住的呼吸。要不是说这些话的是原体本人,他可能第一时间就谴责他们了。首席连长看到自己的战斗兄弟们挣扎着理解这消息。被揭示的真相令人头昏目眩,恐惧不已。阿斯塔特军团因谎言而分裂。基因改造战士们的庞大军队间燃起了内战的火焰,最终只会化为烧遍银河的熊熊纷争烈焰。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多恩直言不讳、平铺直叙的消息不仅带来了背叛的消息,还有死亡。火蜥蜴、暗鸦守卫、钢铁勇士在这叛乱中首当其冲,其兵力被打散。火星正陷于党派之争的炽火。而白色疤痕、极限战士、黑暗天使、千子与太空野狼的命运——还有忠诚——都不得而知。
他声音中流露出的情感仅剩下了猛烈狂暴的愤怒。“我们破开这地狱般的监牢,却发现我们身处的宇宙与离开时已截然不同。一切都变了。”他将一只手放在胸甲心形的红宝石上,在上头画出一道血痕,“即便是我们自己也已改变。”
每个战士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红渴降临在他们头上,让大家举步维艰。弗里奥说出了他们所有人的感受,“此处之事决不允许再度发生。”
“但它会的。”圣吉列斯说,“而当那怒火再一次袭来,请记住。血天使会做好准备。我们体内的缺陷并非某些能够轻易消去或是击败的东西。这是我们内在的大敌,是外部矛盾的倒影!”
他举止中熊熊燃烧的怒火转变了,圣吉列斯走过他们中间,朝每名战士颔首或是以手在他们肩膀上轻轻一按,“是,那是我们存在的一部分。赠礼,亦是诅咒。若是我们想为了帝国与未来打赢这场战争,这兄弟相残的战争,我们就应将其掌控。”
“为了帝国!”这声呼喊从拉多隆唇边爆开,他的战斗兄弟们应声高呼,拔出剑刃,高举致礼。
天使颔首。“我们该离开这地方了,吾儿。从此处转身离去,将目光放在前方的战斗上。在此之后,我们的军团亦将迎来最大的挑战。”
他们鱼贯而进,回到了舰船上,无人回首朝自己抛在身后之物再看哪怕一眼。拉多隆脚边一点金红色的闪光吸引了他的注目,他俯身,从沙中拔出一片泪滴形的荣誉装饰徽章。这徽章上的蚀刻字母还完好无损;他认出这属于维特努斯小队的战士,并决定将它物归原主。
当他抬起眼,天使正站在面前。“拉尔,”他开口道,“等我们回到旗舰上,我要你向我的兄弟发送讯息。告诉多恩我们在此处与什么战斗,要是你能找到合适的语句。告诉他血天使正全速赶往泰拉。”
在原题身旁,圣血卫队长阿兹卡隆也提出了意见,“这大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大人。星系边缘舰船上的导航者们报告了虚空中一种奇怪的混乱现象。”
“你是什么意思?”拉多隆说,“与那种屏障现象有关吗?”
阿兹卡隆摇头,“不,这次的不一样。”他皱起眉,“导航者提及……帝国星炬的'错位'。泰拉上宏伟灯塔的永恒光芒不在它该在的地方。”
拉多隆显出厌恶之色,“更多亚空间的把戏?”
“也许吧,”原体思考道,“我们必须得小心。我们把舰队阵型散开,让导航者搜寻最强的灵能信号。在我们于此地遭遇这等事件之后,军团必须为一切不测都做好准备。”
他们走近一架风暴鸟,船员在天使登机时致礼。拉多隆跟在阿兹卡隆与圣血卫队之后,他身后,下降坡道缓缓升起。
拉多隆看到原体瞥了一眼他的护卫队长。“我还未收到完整的伤亡报告……考虑到红刃队长缺席了我们的集会,我只得黯然做些猜测。他的狼群最终命运如何?”
拉多隆已向阿兹卡隆递交过关于斯提尔的报告,其中对符文牧师之死做出了明确肯定的推断;连长等待着阿兹卡隆向他投来眼神,但阿兹卡隆并未这么做。
“他们荣耀地战死了,大人。”指挥官如此回答道。
随着引擎轰鸣,风暴鸟从沙漠中腾空而起,以超音速向上冲去。他们的速度实在太快,冲击波的气旋追不上他们的脚步,但首席连长眼角依旧捕捉到视窗的反光中一抹闪耀的白色一闪而过。
他转过身去。
红泪号的中央大厅曾摆满虔诚艺术品与战役纪念品,用以颂扬战舰的荣耀,但在西格纳斯之后,与军团本身一样,它也不同以往了。在战斗母舰遭受重创之后许多大厅与走廊都被封闭住了,各种隔舱与厅室也根据眼前的急迫需求进行了改造。虽然如此,但中庭的改变却并非出于直言命令。它在无声的了然中尘埃落定。
在展示着天使与黄金卫士的巨型门楣下方,兄弟们开始进行悼念逝者的临时仪式。远处墙壁上,诸如印章、纪念链条,私人奖杯甚至是碎裂的剑刃这样的小物品铺就一副长长的织锦。一卷卷数据羊皮纸被定在大理石上,其上是几十上百双不同的手掌写下的名字。这将是他们纪念的方式,直到哀悼典礼正式举行。
凯希尔军士探出手,以手指勾勒出梅洛斯的名字。他的眉毛拧起。
“那么说,他死了。”一圈虚无在他周围的空气中移动,凯希尔知道是那个叫做蒂尔扬的女人。她走到他身侧立定,读着那张羊皮纸。军士琢磨着她;起初,当他们出发进行针对教堂的突袭任务的时候,他曾认为尼奥比是个累赘。她会拖慢他们的角度,拉长他们的反应时间,让突击更加艰难。他对寻常帝国公民并无多少关心。
但她展现出的不屈不挠让他相当意外。这女人,甚至不是个士兵,与他们一同走进了那充斥恐怖之所,哪怕最富经验的老兵都难以想象的恐怖。她并未动摇。凯希尔在尼奥比的眼中看到了似乎有些熟悉的神色,这种目光他在自己身上、在血脉兄弟身上都曾见过。曾凝望过地狱的双眸。
他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哭;未经改造凡人的各色情绪,对他来说挺难判断。
她并不清楚药剂师牺牲的全部始末,也不清楚他最终的命运。要是说真话,凯希尔对此也并不清楚。梅洛斯献出生命的时候,蒂尔扬尼奥比已被击晕,无知无觉地躺在白骨神庙的地面上。他真的死去了吗?凯希尔了解死亡,而夺走他兄弟的并非死亡。
“他将永存,”军士只得提出,“他的基因种子已从战场上寻回。这将成为血天使未来世代的基因之源。梅洛斯的勇气将被铭记。”
“这就是他剩下的一切了吗?”凯希尔不理解这个问题,“那他的灵魂呢?”
“我对那种东西一无所知,”过了片刻,他回答道。尼奥比手中紧握着一本小小的皮质本子。它饱经风霜,满是磨损,他此前从未见过这本书。“那是什么?”
她脸上微红,更紧地抓住了它。“这属于多特蒙德。我找到了它,在他——”尼奥比喉咙一滚,“我找到了它。”她总结道。
凯希尔曾见过被猎犬与怒魔屠杀的平民幸存者的遗骸。他们死了,因为尼奥比的离开揭露出了他们的存在,而他们死得并不怎么迅速平静。
她打开了那本书,他看到几页用当地哥特方言写就的红色小字。“从中能得到一些慰藉,”她解释道。
凯希尔本来准备离开,但心头涌起了一股奇怪的冲动。他视线再度扫过羊皮纸,接着望向了那本书。
“为我读一些吧,”他说。
拉多隆到达训练场时,那里空空如也。他希望在这空旷开阔的厅堂中找到些许以供沉思的宁静,时至今日这种宁静对他来说实在难以寻觅。
一声拳头击打在精金支架上的响动打断了他的冥想,但他并未吝于关注。首席连长从他跪坐之处立起并转过身去。并未等待他的许可,一个罩着斗篷的身影从他身侧撞过,冲进了训练场。
“阿密特。”除他之外再没有其他军团士兵会如此鲁莽了。第五连连长扯下兜帽,粗鲁而沉重地注视着他的兄弟。“我以为你已回奔马号去了。”拉多隆继续说。
“还没有,”阿密特疲倦地说,他掀开长袍,手中毫无遮掩地露出了他的长剑,正是这把带着尖刺的剥皮刀为连长赢得了“撕肉者”的称号。他递出剑,就好像那是某种纪念品,“从我这拿走它吧。我再也不配拥有他了,也配不上我的军衔和地位。我使我们的军团蒙羞。野狼们……”他的声音逐渐变轻,再不可闻。
最后一片失落的拼图回到了原位,拉多隆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凉。“是你。是你的战士们。是你们导致了红刃小队的死亡。”
“拿走它!”阿密特吼道,“我必须为我所做的一切赎罪。我和我的战士背叛了帝皇,我们谋杀了自己的盟友!我们失控了!鲜血……”他的嗓音夹杂着悲伤与愤怒的喘息,破碎不堪,“……使我盲目。我只看见了该被杀掉的敌人。”
你怎么能这么做?拉多隆想吼出这个问题,但他也知道答案。他也体会过那种怒火的威力,即便有那放逐者在身侧,他都几近失去控制。阿密特和他的战士并没有类似的保护。他们体内的怒火本就几近破出体外,那彻底压倒了他们的理智。
“我会为我做下的一切负责。”阿密特说,“我将奉上我的性命、我的军衔与我的荣耀以赎此罪。”
“你不会那样做的。”阿兹卡隆出现在横跨厅堂的阴影中,他的盔甲在电蜡烛的光芒下闪着微光,“你不会被允许那样做。”
“你跟踪我?”阿密特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