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格纳斯主星亵渎教堂的大厅内,圣血天使军团的大批兵力已经集结完毕,从整个战场涌出,将恶魔般的敌人压回了祂们的老巢。
死去的混沌教徒尸首与扭曲畸形的身躯乃是亚空间魂灵们的一席血肉披风,如地毯般铺陈在教堂外巨大的广场废墟与白骨组成的地面上。淤积的液体晕染在地面上,汇集成浅浅的水泊。
而在其他地方,被斩杀野兽的鲜血在它们被割喉之处的墙壁上溅开道道弧度。这场景在整个星球的各处重演,在敌人的每一个据点、在那处于黑暗上层轨道、仍在的船只上上演。
圣吉列斯之子们已在狂乱的杀戮中迷失了自己。精心设计、训练有素的小队与连队阵线都已被撕裂,混乱无序,而随着每小时过去,军团都在逐渐缓慢地转变为某种狂野之物。
他们已经变成了一场腥红的飓风,卷席撕穿西格纳斯主星,将沿途一切化为虚无。
血天使们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战斗着,并非是冷静的理性与正义的意念引导他们在战斗,而是带着搏动的复仇之心、唇边狂暴的嗜血冲动。他们势不可挡,拦在他们道路上的一切都被摧毁殆尽。
敌人严重错估了天使们的意志。对他们深爱的圣吉列斯那残忍野蛮的攻击远远没有将他们击垮,相反这却斩断了他们的约束。束缚他们的镣铐滑落了,从前隐藏的黑暗就此释放。他们每个人都在渴求着敌人的鲜血,但这是一种无解的饥渴——只在短暂的间隔中能有片刻缓和。
最后的恶魔部队撤到了烙印大教堂底层那宽阔回荡着回音的附属建筑内,挤压成了一团巨大的、蠕动着的、无可言表的血肉。这些野兽在他们对西格纳斯星群的统治期间一直高枕无忧,折磨、杀害了那些以这些世界为家的普通人类殖民者。他们的最后一人就在此处被恶魔们屠戮,故而此处也是个合适之地——适合杀人者被屠杀。
血天使们将其斩杀,随着刀锋起落,祂们的数量越来越少。在喷涌的鲜血之潮下,肉体被撕碎;失去生机的碎肉掉进神庙腹地的深坑之中,恶魔的灵魂随倾泻的血肉发出尖叫。最后一个兵卒生物在一阵剑刃的旋风下被屠杀,但当它结束,那愤怒并未消退分毫。
沉闷而阴郁的寂静降临了,又被鲜血的滴落声与呼吸器格栅的摩擦打破。现在还存活着的只有那呜咽着的野兽凯利斯——在痛苦教堂的上方,但在这下方的战场上,已无物可杀。
每一个敌人都死了,但嗜血的饥渴还在燃烧,寻觅新的仇恨来填饱它无尽的饥饿。无言中,成百上千的战士们抬起头来,视线落在他们周围的战士脸上,看到的却不是他们的战斗兄弟——而是对手,以及古早的、各种小恩小怨的源头。剑柄边的指节紧握发白,扳机间的指尖游离不定。
寂静中,整个军团的未来摇摆在刀刃尖端,岌岌可危。
恶魔既在啜泣,同时放声大笑,将祂细长的手指放在了天使剑柄上头,痛苦地奋力将其从自己胸膛敞开的豁口中拔了出来。剑刃嘎吱作响地从墙壁上拔出,终于松开落地;一束束恶臭的东西随之喷涌而出,剑哐当落在了白骨地板上。
拉多隆稳住身形,端起了枪。“让我来杀了他,”他啐道,怒火滔天。他的伤势仿佛都模糊了,都被抛之脑后。他想干的只有杀掉那个叫做凯瑞斯的东西,他只想听它尖叫。
连长眨眨眼,想把这股阴狠的冲动甩开,但它仅仅退缩到了他的思维边缘,晕染着其余的一切。
粉色皮肤的怪物展开四条手臂,转动着祂的牛样头颅:“毁掉这具肉体,我还会找到更多。这并不能终结疯狂。”圣吉列斯辐射着金色的光芒、穿过大厅朝他走去时,祂结结巴巴地说道。天使的脸上满布冰冷的怒火,眼中闪烁着憎恶的光芒。
此刻之前,拉多隆从未在他的主人身上看到过这样的一面。他身上有某种痛苦,某种剧烈的伤痛,也许是来源于嗜血大魔那致命长鞭造成的伤口。而且不止于此,拉多隆看着圣吉列斯,看到了他灵魂上的伤痕——如此之深,也许永远都无法愈合。
但这一切都被埋藏在焚天怒焰之下,那怒火是如此庞大,大约只有一名基因铸造的战神才能容纳。圣吉列斯蹲下,从他猩红长剑落下之处捡起了他的武器,剑刃燃起热量与色彩,就像刚从铁匠的熔炉中拔出一般活了过来。
“你已然战败,怪物,”他咆哮道,“这场恐怖的战争已经结束。”
四周,凯希尔与奥雷克西斯小队的幸存者们都把枪口对准了这野兽,保证其在控制之下。拉多隆看到梅洛斯在队伍边缘,轻轻地将那个女人尼奥比放在地上。他的链锯斧在手中抽动。他们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心中烦躁的情绪。
凯利斯咯咯笑了起来,捂住祂肚腹上的破烂豁口。“你知道并非如此!”祂指着天使的脸庞,“你能看见。你望进万变之道,而变化之途也看穿了你。现今不过是你从前所见之物。你已梦到过它!”祂仰头呼号,嘴边冒着黑色的血沫,“今日便是你缺陷显露之时,巴尔的圣吉列斯。你所有的儿子都将亲眼目睹,而其中一些人将无法活着将其述说!”
“不!”天使举起剑来,准备挥出致命一击。
“是的!”凯利斯举起双手,踉跄后退。祂用利爪戳指着上方缓慢燃烧着的水晶囊体,它正在粗重的缆绳下前后摇晃。“怒火已被点燃,现在它正在燃烧,无止境的燃烧。”恶魔斜睨着天使,“这是你内在黑暗的显现,超人类。同样红与黑的丝线也在你的每一滴血肉中交织。这在你儿子们身上沉眠的缺陷……”祂歪着头,语调玩味,“这是你自出生以来就背负的缺陷,圣吉列斯。”
“这是什么谎言?”凯德啐道,“大人,灭了它,一切就都结束了!”
“那不是谎言。”原体说道,他的眼中再次浮现出痛苦。他看了一眼拉多隆,与他分享了这短暂的痛苦。连长记起梅尔基奥上沉没教堂废墟中的那个战士,还有那之前一掌之数的几人。
“我们了解你,天使,”凯利斯说道,压下咳嗽,“我们一直都了解你。在漫长的黑夜里,在你独自一人烦恼之时,你可曾思考过一事?你可曾胆敢道出有关……”祂拖长了语调,停顿以在空中描摹出形体,描绘着圣吉列斯翅膀的轮廓,“……你天赋起源的念头?”刺耳的咯咯笑声再度响起,“当你从那错误的父亲怀抱中被抛离,落在巴尔尘埃漫天、充满辐射的土地上时,毁灭之力正看着你。祂们触碰过你。”
“现在你在撒谎。”圣吉列斯说道,“我是我父亲的儿子,也永远都会是。我是代表他纯粹愤怒的天使。”
“那就杀了我,看着你的儿子们堕落于那股力量之手。”凯利斯起身,彻底挺直身体,无视了祂损毁胸膛上的溃烂创口,“怒火。这就是你,这就是你隐藏在高贵面具下的东西。但你若是拒绝拥抱这缺憾,若是继续否定它……那代价将是你所有儿子的生命!”恶魔转了一圈,迫使军团战士们后退以离开它利爪的范围,“卡班达那个暴徒毫无艺术感的游戏结束了,我要从这场溃败中打捞一些胜利的果实。向我屈服!”
“绝不。”
凯利斯恼怒地吼道,“我给了你一个选择,原体。怒火无法被浇灭,只能被承载。它能自己维持下去。低头看看你的儿子们。即便是这些富有名望的战士们都在焦躁不安,意欲挣脱束缚,渴望释放狂暴的渴求!若不是他们带着的那个女巫,这一切早就发生了。你军团的其余人,距离自相残杀已只差一步!”祂的利爪愤怒地拍打着,“而这鲜红的饥渴只是一个开始。它将变得比你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要强大。”
“什么……选择?”
当圣吉列斯说出这几个字,拉多隆感觉仿佛有一把尖刀刺穿了他的心脏,“大人,不——”
“什么选择,恶魔?”原体厉声说。
“用你自己承载这怒火,”凯利斯说道,“接受它。与我来,与你挚爱的兄弟荷鲁斯同行。只要你这样做,你的儿子们就将获得解脱。我做出这个承诺。你的军团将幸免于此,天使。他们将永远不会再知晓这个缺陷。你的生命,换他们的。”
拉多隆看到了他的主人眼中弥漫开的疑问。自从连长知道了这失落之人的遗产,知道了他们军团基因序列中隐藏的威胁,他一直按照他主君要求的那样保持了沉默;但他无法闭眼无视这事实给他的原体所带来的痛苦。天使最害怕的命运,莫过于他儿子们将遭受折磨。
猩红巨剑的尖端摇晃了,垂向地面。拉多隆听到他身边的战士发出的惊呼,不敢置信与谴责的呼喊。首席连长挣扎着走到他主人的身旁,摇着头,“这就是叛徒们想要的,”他坚持道,“这就是他们将我们带来这里的原因,大人!将我们变成这样,你不明白吗?”
“我明白,”圣吉列斯说,这句话仿佛让他苍老了数个世纪。
“有那么多好问的吗?”恶魔得意假笑,“一个父亲为他的孩子付出一切。这本就是你一直以来的打算,不是吗,圣吉列斯?为他们而死?”凯利斯的手交叉做出了一系列复杂的手势,作为回应,上方的水晶胶囊体嘎嘎作响解开了,灵能共鸣材料像一朵巴洛克式的机械鲜花一般盛开。那里头的红色烟雾呼吸般送到了空气中,飘荡着。
拉多隆在舌尖尝到了那薄雾。它像潮湿的铁锈一般血腥,像苦涩的仇恨一般浓郁。“你不能相信这东西,”他啐道。
“我们永远不会对你撒谎,”凯利斯说道,重复着在诅咒荒原上卡班达所说的话语,“我们会给你你所需要之物。你渴望之物。”
透过破碎花窗损毁的框架,天使向下方教堂周围大量猩红铠甲的战士投去了长长的、黯然的一眼。他心爱的儿子们。
“若是必然要做出牺牲,”圣吉列斯说,他的羽翼缓缓展开,“那么将会有牺牲。”
“会有牺牲!”一声大喊与原体的话遥相呼应,拉多隆朝那来源转身,听到了链锯武器突兀响起的嗡嗡声,“但这牺牲不会由你来做!”
他看到梅洛斯一手高举他的链锯斧,挥舞着。药剂师夺过一条纤维绞成的粗大缆绳,它的另一端连在一个熔在远墙的骨环上,然后他将这缆绳盘旋卷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在任何人来得及阻止他之前,梅洛斯一斧劈在了绳子上,嗡嗡声下将其一斧斩断。断裂的缆绳松开了,被释放了,它的拉力反卷而来,抽向了水晶装置周围环绕着的巨型滑轮与承重所织成的巨网。药剂师紧紧抓住它,让自己随之吊起,撞进那敞开的囊体溢出的恶心浓雾之中。梅洛斯的斧头从他掌握中挣脱,翻滚着消失在血色荫蔽的烟雾中。
没有丝毫犹豫,圣吉列斯化为一道白色与金色的闪电冲天而起,跟随着他误入歧途的儿子螺旋飞去。
他毫无犹豫地这么做了。他知道这是对的。若是有时间怀疑,梅洛斯也许还会思考一下类似于宿命或者定数之类抽象的东西,但他并非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思考这些的那种人。问题只有当下必须要做什么,只有关于行动的直接必要性。
他不能倒下。
自从他在纳塔巴(NartabaOctus*)上被击中以来,自他感到搜魂者的子弹渗入他的胸膛寄宿在他的内腑以来,梅洛斯就知道,代表他终末的鬼魂已近在咫尺。他已做好死亡的准备;这是一个军团战士的宿命,为了帝国真理,时刻准备好在荣耀与战斗中消亡。
但在那一天,死亡并未带走他,而在他躺入石棺,在那当中他的血液洗净了异形的污垢之时,他的灵魂——无论这无可捉摸的人的精神应当被叫做什么——在生命的边缘摇摇欲坠。
战帅荷鲁斯。
在那治愈的血色安眠中,在梦境中他所遇到的那个战士曾说过这个名字。一个警告。直到现在梅洛斯才彻底明白。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一个警示——来得太晚了,但在这一刻看起来似乎另有它意。反而言之,难道他一直准备的,正是为此事?一个本该死了的血天使,为了这个选择而从他的终点被遣返回来?为了这个行为?
看起来的确如此。的确如此。
尖啸的缆绳紧绷地拖曳过滑轮装置,燃烧着,拖着他沉重的身躯和战甲往上攀升,对应的沉重承重物向地板落下。梅洛斯向上坠入鲜红的迷雾中,他的视野模糊了,他松开手,任由自己被甩出去。加速度将他甩到一边,药剂师重重地摔在灵能囊体打开的一瓣上,撞裂了水晶材质。他挣扎地抓爬,覆盖陶钢的手指刮过平滑的表面,然后他滚了下去。梅洛斯在失去着力、掉回来时之处之前稳住了自己。他起身,确定了自己的所在。
这个囊体,从下方看像是一个迷雾般水晶和铜丝镶嵌的大盒子,现在已经打开了,并且燃起了能量的火焰。爆裂的颜色撞击并牵动着他的情绪,震荡着;那是仇恨的阴影,狂乱的音调,愤怒的色彩。
这打开的容器本该只有这么一点,但它的结构内仿佛没有边界,没有任何真实的形体。它的内部空间延展至无穷,就像是镜面内的镜面。
红色的烟雾在他周围像清水中的鲜血一般飘动,波浪翻腾,咄咄逼人地涌动。它的运动中包含着恶意和某种目的。这让梅洛斯想起潜伏的卡诺顿,正绕着猎物周旋。
他张开双臂,“那么,来吧。在我意识到自己是个傻瓜前,来吧。接受你的祭品。”
一阵猛烈的气流以及翅膀拍击的巨响宣告了一位新来者。梅洛斯转过身,天使严厉的脸突然出现,降落在他身后。“退下来,我的儿子,”他说,“我命令你。”
梅洛斯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说出了他有生以来最艰难的话,“不,大人。我必须恭敬地拒绝。”
圣吉列斯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在违背你的原体。”
“是的。”不知从何处,药剂师升起了一股奇怪含糊的情绪,他凄然一笑,“我想这样我就成了叛徒了吧。”
“梅洛斯,你不能这么做。”天使的翅膀拢起,他指着蠕动的雾气,“任何凡人的灵魂都无法在接触这种力量后存活下来。若是真如那野兽凯瑞斯所说,这就是亚空间的原始力量。那是我们所有的怒火的原始之力。你无法控制它。那会毁了你的。”
“是的,”他说,走近一步,“那会毁了我。而非毁了你。”梅洛斯抬起手,转动着链接药剂师护手的覆铠手腕,“你教会了我们很多事情,圣吉列斯大人。我们内在灵魂的高贵,我们心中的战士勇气。面对宏伟壮丽的宇宙,怀有谦卑。”
梅洛斯自顾自点点头,“还有责任。责任的沉沉重量。”他抬头,迎上天使沉稳而带着疑问的注视,“你是一位原体,帝皇之子、他的将领,是你的同族中最神圣最英勇之人。我不过是一个战士,生于巴尔的尘埃,被曜升来为一项伟大事业而战。而在我看来,没有比这还伟大的理由了。”
“我不会让我的儿子代我去死。”圣吉列斯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