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畅通无阻。他记得所有量子报警器的位置,他的隐蔽服轻易地骗过了那些光通量传感器。他将利刃紧紧握在左手中。外部门廊内的光线看上去有些不通透,似乎是被烟雾染成了棕色。他踮起脚步轻轻地迈过一块块因几个世纪以来客人们的到访而被磨损得失去光泽的黑色地砖。纯净的冰川雪水滴在内门旁的石质水池中。在门楣之上的浮雕展现的是第一批拜访楞殿的朝圣者们所经受过的苦难。
套着框架的内门全都是由工匠用古老的深山橡树板材手工打制而成,每一扇都有半米厚,且极其沉重。由于常年的磨损,它们的棱角已不再那么分明。他抬起黑色的铁质门闩,推开了诸多大门中的一扇。呼啸的气流包裹住了他。那闻起来是冰冷的岩石的气味。巨大的殿堂处在一片闪烁着星光的黑暗和午夜的寂静中。一个声音时常从漆黑的空间中传来。那听起来就好像是喜马拉雅山脉怒吼的狂风,又好像是汹涌的巨浪打在海边的礁石上,但事实上却与二者完全不同。
细小的橙色火花如同萤火虫或鬼火一样在高耸的屋顶下跳跃着。他看着它们,努力使他的双眼适应这片黑暗。他开始能够看清大殿内物体的银色轮廓:柱子,古老的雕像,和那些由前几个纪元的古物研究者收集,并从未被移动过的成套的炼金学设备。幽暗中,那些装置就像是巨大的金属甲虫,它们举起的探臂好像螳螂的四肢,金属的翅鞘上刻满了用于标示设定与刻度的神秘而深奥的符号。它们的表面积满了尘土。
他悄悄躲进那堆机械中。在他前方的某个地方,某个离他很近的地方,某个人正待在那里。那个人此刻毫无防备,那个人的注意力正被其他事物占据。他没有注意到他。他甚至都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潜到一根石柱后,后背紧贴在石柱冰冷的凹槽上。他偷眼向他的猎物看去。
在空旷的大殿的中心,他的猎物正跪坐在地板上,全神贯注地翻阅着一本巨大厚重的皮质封面的法典。那本法典被摊开放在石质地板上,它的书脊有一米半长。一双美丽的手正慢慢翻动着书页。那是一双雕塑家的手,一双工匠的手。
一个普通的刺客会潜行过去,悄无声息地从他的目标的身后发动攻击。但是眼前的这个猎物太过危险,那种怯懦的伎俩一定会被他察觉。现在他正处在攻击范围内,他别无选择,只能猛扑过去。在十个月之后,这样的一个机会就是他所期望的全部。他高举手臂,如怒涛般冲了出去。就在他的拳刃的剑尖离他的猎物宽厚的背脊正中还有一丁点距离的时候,一条黑影从另一个方向朝他迎来上来。流动的黑暗拦下了他的利刃。那柄拳刃被猛地扭向一旁,他的攻势瞬间消于无形。他转过身,他几乎无法看到那个伏击者。那是另一件能将光线扭曲的隐蔽服。那个攻击者向他冲来,一道黑影对上了另一道黑影。
他瞥了一眼那柄既长且直的斯巴达式利剑。他挥舞起他的拳刃,先用正手挡开一次剑击,然后又反手挡下了另一次。每一次剑锋交错都会响起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在金属上发出的声音。火星四溅。他跨过黑色的地砖,急速向后退去,而那个身着隐蔽服的剑客则步步紧逼。
他们的剑刃再次撞击在一起。拳刃的剑身太短,那名剑客完全占据了上风。金属互相碰撞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听起来是如此刺耳。尽管持剑的方式略有不同,但那剑客还是将拳刃从他手中震飞开去。拳刃深深的插进附近一根石柱中,并不停地振颤着。
他赤手空拳迎了上去,用他的右手背猛地打在他的对手举起的利剑的剑身上,然后用手指紧紧锁住了那个剑客持剑的手臂的腕关节。他伸出腿向剑客的下盘横扫过去,想将其绊倒,但那剑客纵身一跃,躲过了这来势汹汹的一击,并试图挣脱他手腕上的束缚。
他左手握拳,轰了过去,正打在那穿着隐蔽服的剑客的头上。这一拳的力量如此之大,已足够使那剑客摇晃着向后摔倒。剑客踉跄着撞向那堆古老的炼金机器中的一台,碰断了它的金属支脚,压弯了它昆虫似的腿。
当剑客重新恢复了平衡后,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一名剑客。那柄斯巴达长剑已被对手从他手中夺去。高加索人将刚夺来的长剑放在右手中掂了掂,然后调转剑身,用剑面拍在他的对手的头盖骨上,将其击倒在地。
高加索人转身背对刚刚被打倒的敌人,压低手中的长剑,保持着防御姿态。另两个身着隐蔽服的敌手从大殿内的黑影中冒了出来,向他发动了进攻。
他同时挡下他们二人的剑,并用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劈刺反攻了过去。黑暗中,刀剑撞击的声音不绝于耳。三把利刃纠缠在一起,无数耀眼的火星在空中一闪而过。他对他敌人中的一人发动突然袭击,用他的长剑剑柄上的圆头打在对手的膝盖上,将其放倒在地。另一名剑手挺剑向他攻来,但他灵巧地向旁一让,让这一剑毫无威胁地从他臂下刺了过去,随后用他的左手狠狠砸在对手的脸上。那剑手连连后退,并倒在地板上。
当那对剑客挣扎着想要再次站起身来时,他已经开始转身逃跑。游戏已经结束。逃亡是留给他的唯一可以接受的结局。他跑向那些大门,依次将其撞开,并穿过柱廊间浓厚的幽暗,向大殿外的草坪奋力冲去。
他们正等待着他。五名禁军,全副武装,他们的脸隐藏在金色的、雕有鹰隼形象的头盔中,正排成半圆形守在门廊外。他们手中的卫士长刀——那些强大的、加装有火器的镀金长戟——正瞄着他的胸口。
“投降罢!”他们其中一人命令到
他最后一次举起了手中那柄偷来的剑。
他不是这个牢房的第一个住客,他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牢房的石质墙壁、地板和天花板被涂上了一层蓝白色,好像冰河的表面一样。多少年来,涂料被人用指甲或者其他锋利的边缘刮掉,以此在墙壁上刻出壁画:人和鹰,身披盔甲的巨人和闪电箭,还有古老的胜利和漫长的黑暗。这些简单而永恒的符号让他想起了那些描绘了猎人和野牛的原始洞穴壁画。他也加上了他的标记。
在一个夜晚和一个白天之后,牢房的门隆隆地打开了。康斯坦丁走了进来。这位禁军统领在黑色的束身衣之外套着一件用暗棕色羊毛织成,样式简单的修道士僧袍。他把他宽大的后背靠在牢房的墙壁上,将他强壮的双臂抱在胸前,注视着眼前正坐在帆布床上的囚徒。“真有你的,阿蒙”他说。“你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接近目标。”
“阿蒙”是他的名字的开端,名字中最初的那个部分;第二部分是“陶罗莫齐安”。这两个词合在一起,便组成了他在绝大多数场合下使用或被称呼的名字。他是阿蒙•陶罗莫齐安,禁军士兵,隶属于第一营。
尽管终日与暴力为伍,但禁军士兵们却拥有远比凡人要长的寿命,并且他们会在这漫长的生命中积累出相当长的名字。紧接在“陶罗莫齐安”之后的——虽然这个词不是他的姓氏,但至少指出了为他提供基因的那个家族从事的职业——是“日喀则”,他的肉体出生的地方;然后是“勒普隆”,他接受塑型期教育的学校;然后是“克恩•海德罗萨”,在那里他第一次受训使用武器。
“派尔普”,这个根据他的命名学排列在第十七位的词,记载了他在那颗同名的行星上进行的第一次实战。他的名字中每一个诸如此类的新片段都是由第一营的统领正式授予,以此彰显他在各次行动或是重大事件中赢得的荣耀。现在,为了认可他在那场鲜血游戏中的失败,“楞”这个词将成为他的名字中最新的部分。
禁军士兵会把名字雕刻在自己的黄金胸甲的内侧。他的名字会由右侧竖领开始,只将第一部分暴露在外,然后像一条神秘的蛇一样紧贴在板甲内侧来回盘绕。对于诸如康斯坦丁这样年长的老兵们来说,他们的胸甲内衬上已经雕满了收集到的名字。现在,他们的“蛇”甚至必须跑出来缠在腰甲上,看上去就像是雕刻在腰腹部的绶带一样。康斯坦丁•瓦尔多的名字有九百三十二个词之长。
在阿蒙缺席期间,他的禁军护甲和武器被存放在军械库中。当他在康斯坦丁的陪同下,沿着南部环路一起去取他的装备时,他向他的长官询问了其他几场鲜血游戏的进展状况。
“泽林?”“在他进入帝国的领土前就被逮捕了。他在伊尔库斯克触发了一台基因嗅探器。”“赫多?”“四个月前在巴布亚沙漠被抓了。他用一条沙漠艇跑到了宿雾城,不过那里早有一队人马在等着他。”阿蒙点了点头。“布罗库尔呢?”
康斯坦丁笑了。“在被发现之前,他一直假扮成一个从泛太平洋来的使节。这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功绩,我们没有想到他会做得这么出色。”
阿蒙耸了耸肩。鲜血游戏是皇宫防务的基本要素,同时也是禁军的一项职责。他们进行鲜血游戏,以此将自身的能力激发到最强状态。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关乎到荣誉的大事。禁军卫兵们借助自身的智巧和对皇宫内部——事实上,包括整个地球——的全面了解,自愿对帝国防务进行测试与试探,以此暴露地球在防守上的弱点和漏洞。他们将扮演狼的角色,并测试那些忠诚的猎犬。在给定的任意时间里,都会有至少六个禁军卫兵离队,独自秘密地筹划并执行潜入伟大皇宫的方案。
为了解析阿蒙的战术,查明他的行踪,禁军会进行详细地分析与广泛地查访。在鲜血游戏中,每一条细小的信息,每一点微弱的优势,都必须被提取出来。但他成功地潜入了皇宫。他走得比任何人都要远。他甚至进入了攻击距离。“我想知道我当时是否有所冒犯?”他对康斯坦丁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