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抵达的时候,那副面具已经被扯掉了。撼动大地的轨道轰炸与数轮炮击将周围绝大多数建筑表面的玻璃震得粉碎,暴露出其下的梁柱与支架。其中一些正熊熊燃烧。
空气被滚滚热浪所扭曲。开阔广场与货运码头上铺满了洒落的破碎镜面,仿佛是由闪亮玻璃组成的海滩,每一块碎片上都映射着炽烈火光,它们就像数千亿只萤火虫般闪烁舞动。我们迈过风暴鸟的舱门猛冲出来,脚下的每一步都咯吱作响。穿透力惊人的弹头在混凝土地面上炸出一个个庞大深坑,平时不见天日的地下管道网络纷纷展现在我们眼前。
众多风暴鸟从头顶呼啸而过,那些超低空飞行的运输机仿佛触手可及。其中一些降落在附近位置。白昼的光芒逐渐变成了一种怪异的浑浊色泽,那碧蓝苍穹像是罹患恶疾一样泛着淡紫光晕。烟尘随风翻滚旋动,遮挡着我们的视线。我能闻到的只有焚烧气味,我能听到的只有震耳呼嚎:跨大气层引擎的呼嚎,冲天狱火的呼嚎,还有野狼的呼嚎。
渐渐地,我在呼嚎声之外又听到了远方的轰炸闷响与近处的爆矢枪咆哮。
我们冲进铁塔里,这座高层工业建筑的玻璃表皮已经被彻底剥落。烈焰在顶部楼层扭动,那明亮的橙黄色火舌将肋骨般的建筑支架映衬得漆黑如炭。在我们所处的建筑底层,四处都是火光投下的狂乱阴影。野狼毫不迟疑。他们迎头直上,搜寻猎物,分头排查整片区域。
神斩和艾斯卡率先登上网格铁梯来到二层,一块依附于轨道上的升降平台由此引向一条俯瞰机台区域的宽阔走廊。我快步跟上他们。爆矢枪的雄浑咆哮骤然从下方传来,让我吓了一跳,我们的战友已经遭遇了第一批敌人。艾斯卡吼了一句什么,随后朝更高一层的走廊开火。他的质爆弹从地板和护栏上撕扯下一块块碎片。我看到人类尸首纷纷坠向下方的火焰。我突然意识到我们遭到了攻击。
在同一层的平台上,我看到了披挂猩红大衣和银色头盔的敌人。他们的外套上覆有华丽金穗,仿佛是骄阳下的阅兵队列。其中一些士兵手中握着军刀。他们全都在用激光武器开火。
神斩怒吼一声,高举战斧扑了过去。我看到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身影被艾斯卡一枪击中,顿时支离破碎。风向骤变,上方烈焰喷出的浓烟突然席卷而下,将我所在的位置彻底笼罩。
随着黑烟迅速退却,我感觉到正前方接连传来的两记沉闷冲击。某种激光武器命中了我的错位力场,被消解为两团暴烈能量。开枪的敌人就在我面前六米之外,站在走廊护栏旁边。他是个英俊的年轻人,在那覆有金穗的猩红大衣与银色头盔中显得高贵威武。他用手中的激光枪指着我,大声呼喊。他再次开火,依旧未能穿透我的防护力场。
来自乌尔的那把枪在我右手掌中。我不假思索。我的应对纯粹出于本能,在神斩的训练下早已变得迅捷而高效。我发动还击,杀死了他。
唯一暴露我青涩水准的线索,唯一能够说明我并无作战经验的现象就是我不知道何时收手。神斩教会了我瞄准和射击。我可以立刻举枪开火并击中二十米之外的目标。我的第一枪正中他的胸膛,这便足以致命了。但他在攻击我,若不是防护力场的庇佑我早已当场送命,所以我没有松开扳机。
来自乌尔的手枪接连三次命中他的腹部,那剧烈的冲击让他的上半身蜷曲下来,使得随后的两枪穿透了他的脖颈和头颅。他撞在护栏上,接着瘫坐下去,四肢软垂不动。我等着他彻底翻倒,横尸于地,但他并没有。他保持着那副蜷缩扭曲的姿势,倚靠在背后的护栏上。
我朝他凑近了几步。我的枪击足以将他杀死三四次。他尸体躯干上的撕裂伤口涌出汩汩鲜血,穿过隔栅地板滴落到下方的黑暗之中。他的锃亮银盔顶端有一个巨大的焦灼弹坑,仿佛是某位铁匠把一块乌黑的占卜石敲了进去。一股血烟从他烧焦的脑壳里飘散出来。
我本以为他脸上会残存某种表情。愤怒,不甘,或是对于我的仇恨。我觉得至少应该能看到些许痛苦狰狞,甚至是濒死的哀伤和绝望。
什么都没有。他面孔瘫软。辨别不出任何鲜活表情的痕迹。从那以后我逐渐明白,死者的面孔往往都是如此。我们无法从中找到什么信息或遗言。随着生命的离去,面孔也遁入死亡。一旦命线断离,一切力量都会立刻消逝,只剩下一具空空如也的残破皮囊。
身穿红衣的士兵们是普罗斯佩罗尖塔守卫。这支纪律严明,恪尽职守的部队便是星球防御力量。他们训练有素,雷厉风行,不输帝国军队的任何一支精锐兵团。
然而他们显得过于典雅华贵,难以承受野狼的凶猛攻势。那看起来就像一场遭到扰乱而中断的正装典礼。他们似乎理应扭头逃命。
但他们没有逃跑。我们应当认可他们的勇气,将这一点记录在故事里。他们直面第六军团阿斯塔特,帝国麾下最为高效无情的杀戮机器,却并未退让寸步。他们面前的对手是凶蛮狂乱的巨人,仿佛是阿斯塔特战士的野性变体,而他们依旧坚守阵地。他们奉命保卫提兹卡,自始至终都没有背弃这项命令。
于是他们举身赴死。当忠诚与忠诚针锋相对的时候,就只有这一种结局。任何一方都不会抛下自己肩头那残酷而沉重的职责,因此至少其中一方的彻底覆灭便在所难免。
尖塔守卫那标志性的猩红大衣里织入了防弹护甲,但这无法抵挡质爆弹的冲击。一些士兵配备了错位力场或防暴盾,然而在凶残的自动炮面前一切都纷纷凋零。他们的银色头盔是塑钢铸就,对于战斧和霜刃的夺命刀锋而言依旧脆弱如纸。他们的炮车和作战车辆都披覆着厚重装甲,甚至配有力场护盾,但在单兵导弹发射器和转换光束的打击下顷刻间便仅剩焦黑残骸,或是被重型火焰喷射器和热熔武器化作火葬柴堆上的木棺。
据多位兄弟证实,欧格维头领单枪匹马迎战了一辆炮车,仿佛那只是一头啸牛幼崽,即将被他扭翻在地捆缚起来。他用动力爪撕开了炮车,那钢铁车身如锡纸一样单薄。他让战车装甲门户大开,随后用爆矢弹把里面的车组人员化为肉酱。
那毁灭景象令人心碎。我们继续前进,所过之处尸横遍地,惨不忍睹。其中一些被利刃肢解,另一些则焦黑熔融。爆矢枪的轰击留下了一个个巨型伤口,看起来就像是苹果上的深深咬痕。另一方面,尖塔守卫的激光枪和自动武器对于大肆杀戮的狼群而言如瘙痒无异。他们只遭受了些许轻微创伤。
唯独由机组操作的重型武器和作战车辆能够扮演实际的威胁。然而随着第六军团的装甲部队展开进军,从海边那片云雾缭绕的重型运输船降落点隆隆逼近,就连这最后一点负隅顽抗的希望也彻底消逝了。
如花岗岩一般灰暗庞大的掠食者和兰德掠夺者从下层城区的林立建筑中埋头冲过,将塔楼与房屋轰然撞塌。它们的履带在城市街巷之间开辟出了新的道路,在身后留下一条条碎石铺就的死亡小径。它们的武器随时搜寻敌人,将攻击范围内的任何目标迅速湮灭。
幽暗的身影在四下奔窜,沿着刚刚形成的死亡之路冲入战火。它们看起来像是巨狼,至少像是巨狼的影子。我不确定它们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被我想象出来的。烟尘笼罩四方,令人莫辨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