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正式展开空降的时候,我大概是在打盹,或是做着白日梦。
我在回忆童年时代的那个教区,那片高原荒漠上的无数帐篷,那修长的房间,图书馆里的教学桌,还有借恶狼之名防止我们出去乱跑的睡前故事。
神斩推了推我。
“我们准备出动了,”他说。
战鼓隆隆。我们登上风暴鸟。作为诗人,我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有权利选择任意一张抗加速座椅,但我坐在了机舱后部的一个备用座位里,并没有占据那些带有编号的位置。我不愿打乱兄弟们的编队顺序,那会是一种冒犯。
每一张座椅的抗加速索具都在气泵嘶鸣中紧紧锁定。我们检查了自己的防护装备。仆役和机仆将较为庞大笨重的枪械安放在头顶的武器架或是磁性储存板上,之后便匆匆退散,舱门也随之升起。整个机身都在蓄势待发的引擎怒火中颤抖不已,喷气发动机的震耳轰鸣几乎淹没了通讯器中驾驶员,地勤和甲板巡视官的沙哑嘶吼。
随后舱室灯光就变得暗红如血,凄厉的警报像青铜喇叭般放声尖鸣,液压螺栓脱落的爆响恰似雷石,迅猛的加速如一记重锤般骤然袭来。
一艘艘风暴鸟由尼德霍格号腹部接连涌现,仿佛是从弹夹里射出的一连串子弹。在我们周围的天空中,其他数十艘战舰也如此播撒出了各自的机群。
我看了一眼神斩。
“如今我们都是灾星了,”我说道。
炉火烧得正旺。你们盘子上还有肉,杯中还有酒,我也还有更多故事要讲。
就像这样,很多个大年以前,我们在普罗斯佩罗与第十五军团的叛徒开战了。那是一场恶战。无比艰难。在芬里斯之子的历史上最为苦涩。烈焰风暴,闷燃天空,水晶城市,千子就在那些映着火光的玻璃尖塔脚下等待我们。亲身经历者都铭记于心。亲身经历者都无法忘怀。
我们穿过烈焰从天而降。我们从星球防御系统旁边掠过,那些规模宏大的轨道平台未开一枪一炮便彻底陷入火海。它们踏着逐渐收缩的轨迹缓缓翻滚旋转,身后拖曳着火舌与残骸,损毁的反应堆不时绽放出炽烈能量。
我们下方的世界也在燃烧。舰队的轨道轰炸点燃了普罗斯佩罗,将大气层化作焚云。螺旋状的尘埃与灰烬汇聚成数千公里宽的龙卷风。可怖的等离子能量束烧焦了植被与动物,让海洋转变成滚烫浓雾和有毒气体。
重型激光炮的轰击将三角洲蒸发殆尽,在眨眼间让冰盖彻底融化。动能弹药和重力炸弹如恶冬冰雹般漫天洒落,在土地上栽培出一片片崭新的炽烈密林,那些由液态狱火组成的冲天树冠在转瞬间扎根发芽,蓬勃生长,随即枯萎凋亡,这一切都发生在区区数分钟之内。
银色虚影般的定向导弹一闪而过,仿佛是从渔网中脱身的仲夏鱼群,它们所承载的弹头将大地送入天空,将空气化作稠密的毒云。天神重锤一样的熔岩炸弹与核武器让星球地貌彻底改观。山脉崩塌,平原裂解,峡谷中涌现出由泥土碎石堆砌而成的陌生丘陵。普罗斯佩罗的地壳已经四下龟裂。
我们目睹了一道道光芒脉动的致命伤口逐渐浮现,那些崭新的熔火裂谷将整片大陆劈成两段。这就是战争的炼金房。光与热,能量与裂变使河流变成蒸汽,将岩石化作尘埃,把砂土融为玻璃,让骨骼升华无踪。一团团漩涡状的蘑菇云刺穿了我们埋头冲向的天际,如芬里斯的埃特一般高大。
这段行程并不平稳。从位于低空轨道的战舰上埋头俯冲是不可能平稳的。我们像扑击的猎隼般径直下落,在逼近地表时才开始拉平。机首骤然抬起,仿佛是一条在铁钩上挣扎的大海蛇,那重力压迫无比凶猛。风暴鸟剧烈震颤起来,简直像是要四分五裂。随后我们终于拉平航向,紧贴地表前进。我们的驾驶员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运输机依旧颤抖不止。随着地势起伏我们也上下颠簸,撞击预警的每一次尖啸都让飞机骤然偏转躲避。
有些空降船未能从中生还。它们在急速俯冲中葬身。我知道有两架不慎相撞,化为残骸。当然,此时普罗斯佩罗的战士们也展开了还击。主要城市开始喷吐防御炮火。一艘艘空降船在突击过程中被击毁,它们或是直接爆炸,或是像扑火飞蛾般翻滚坠落。命运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命线纷纷断离。我们——
兄弟,怎么了?我刚才说我们像是扑击的猎隼。猎隼。你肯定知道这个词吧?啊。啊,我明白了。有时候我太激动,太急于讲述故事,会不小心暴露旧习,说出一些低哥特语的词,而非约维克语。我从来都没能将这个毛病彻底抛下,那是我在昔日生命中所讲的语言。我请求你们的谅解。我并非有意打断这个故事。
我踏足于普罗斯佩罗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
这对于我个人的故事有着重大意义,因为直到那一天,我都从未斩断过命线。没有,从来没有。我是一名诗人,不是战士,但在那一天,在那黑暗的一天,我下定决心不再扮演无力自保的旁观者。在欧拉米克静远联邦的家园世界上,战士们为了保护我而献出自己的生命。我不愿再成为那样的累赘。我得到了武器和盔甲来保护自己,而且在普罗斯佩罗上,我还打算更进一步,我打算与兄弟们并肩战斗。毕竟,野狼牧师之所以将我的臂膀与脊梁改造得强健有力,正是为了让我能够去战斗。
承载我们的风暴鸟伴着引擎呼啸轰然降落在一块平坦的混凝土地面上,旁边矗立着一座铁塔或工厂,这片工业区属于提兹卡,普罗斯佩罗众多华美城市中的绝顶瑰宝。即便是今天,兄弟们,即便提兹卡已经化为灰烬,它的理念并未覆灭,就像罗马,亚历山大和孟菲斯一样作为人类文明的伟大城市永世长存。
它曾经,也依然是迦太基,是伦敦,甚至是亚特兰蒂斯,虽然它的命线早已烧焦断离,虽然它的高塔尽数倾覆,瓦砾被碾作尘埃,它却萦绕在我们种族的记忆里。它被规划并建造成了一座宏伟的开放城市,在壮美的玻璃尖顶与水晶金字塔之间散布着大片的优雅园林和公共绿地。
那些参天建筑的平滑表面在反射阳光时如明镜般夺目,在倒映苍穹时则浑然融入碧空。到了夜晚,群星在那完美的镜面上熠熠闪亮,供他们举行舞蹈仪式。那里也有繁华街区,有摩肩擦踵的小巷与广场,有精致的集市和典雅的公共区域,尤其是在港口附近。
我们的空降地点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算不上光鲜亮丽,而是一个偏重实用性的必要区域,但即便如此,这里依旧堪称华美。众多扮演寻常角色,行使平淡功能的建筑都披着闪亮的玻璃外壳,顶端的宏伟尖塔直刺云霄。在提兹卡,就算是最为基础的贸易运输,货品物流,生产加工和补给供应等日常工作也佩戴着一副美丽绝伦的面具,若是在其他城市里,类似的粗重活计必然会被排挤到精致城区的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