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等之名？”赛詹努斯问。“影月苍狼，”其他人说。“在其之上？”赛詹努斯几乎咆哮着发出了下一个问题。“影月议会。”“沐此月华，并力同心，”赛詹努斯吼道。“证吾誓言，至死不渝。”
“为生者而杀戮！”伊泽凯尔大喝道。“为逝者而杀戮！”四人齐声狂吼。
四名战士将各自的长剑放低，并将剑尖抵在自己左手边战士的护喉上。赛詹努斯感觉到伊泽凯尔的剑抵在自己的脖子上，而他则对阿克西德曼做了同样的动作，然后是塔瑞克，最后，塔瑞克将剑抵住了伊泽凯尔的咽喉——显然，图伽顿有些享受对第一连长做出此等大不敬之举，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准备好你们的责难誓言了吗？”每位战士的另一只手上都举着一张折叠好的方形誓言勋带，这种纸带通常用于记录各部队在战场上欲达成的目标。战士们将这些勋带贴在盔甲上，以便向战友示明自己的战术意图。每一位影月议会的成员都在自己的勋带上写上了一段话——不过那些话无关荣誉，而是他们自己拟定的一种对背叛影月誓言之人的处罚方式。
这就是责难誓言，一条由赛詹努斯本人制定、始自军团于欧多尼星系平定瓦塔拉-戈隆-特伦修斯之乱的传统。
最初他的弟兄们对此表示抵制，认为该制度是对他们荣誉心的诋毁，但赛詹努斯却坚持己见，他说：“我们当坚守军团自创建之初就形成的种种美德，帮助战士们认清自我、抵御奸邪；我们需恪尽职守，秉持着良善和理性向原体提出谏言，敦促他们常葆公允、睿智。”
“过去，我们将银河看得太过简单，坚信在善与恶之间有着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而特伦修斯带给我们的教训是：善恶之间仅隔一线，任何人都可能在特定的场合跨越这条界限，即便是我们也不能例外。倘若有朝一日，我们陷入了某种盲目的自信，认为自己决无可能堕入邪恶，所言所行皆为正义——那也就意味着我们已失掉了辨别善恶的能力，意味着我们距离堕落已然不远。”
最后其他人终于勉强同意了他的观点。赛詹努斯摘下他的头盔，盔顶朝下对着甲板。他自己的责难誓言已经放在了头盔里，其他三名战士也将自己的纸带丢了进去。
然后，每个战士伸手，从中随机选择了一张纸带。阿克西德曼和伊泽凯尔把抽到的纸带放进腰带，塔瑞克则将之放进了刀鞘的皮层里。
赛詹努斯曾经读过统一联邦时期的历史文献，其中记载了这么一段往事：每一位萨拉平的赭肤战士在大战前都会制作一段责难誓言，并将之扔进一口大铁锅中，接下来每个人都要从中随机拾取一张。
如果他们辜负了对君主立下的誓言，便会因此而受到惩罚——按照自己抽到的纸条上所写的方式——没有人知道自己将面对何种惩罚，也因此没有哪一位战士会选择那些相对较轻的惩罚方式，那样的话很大可能只会便宜了别人。
一旦进入空投舱，每一位影月议会的成员就会将责难誓言密封入自己盔甲的隐秘位置。自第一张责难誓言书写完成至今，从没有哪张纸条被宣读过。以后也不会有——赛詹努斯在心中默念道。
宣誓环节只用了很短一段时间，伴随着风暴鸟群从甲板紧急起飞，影月苍狼对戈戎的全面进攻拉开帷幕。数以万计的空降舱和炮艇扑向地表，准备将这颗破碎星球从内到外撕个粉碎。
然而，欲置戈戎于死地，绝非一件易事。整个星球被机械教无法解析的力场技术层层包裹着，使得对地表的轰炸几不可行。足以一击夷平数座城市的巨炮，只能在这颗星球布满铁锈的地表留下些微的伤痕；能够撕裂整片大陆的岩浆炸弹和质量武器尚未落地就在半空被诱爆；毁灭者核弹的致命辐射消散于虚空中，原本长达数万年的半衰期被缩短到了只有短短数小时。
牧狼神此刻正站在父亲战舰的金色舰桥上，看着自己麾下的战士奔赴战场。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够作为第一波攻势的一员，第一个踏上那颗异形星球。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够作为灰烬和火焰之狼，将那个世界踩在脚下——就好像一位带去复仇和毁灭的神祗。——他在想什么？毁灭者？不，他永远不会成为一名毁灭者。
“你希望此刻正站在他们中间，不是吗？”帝皇问。荷鲁斯点了点头，但视线没有从下方的军团处移开。“我不明白。”荷鲁斯说，感到父亲强大的存在感自身后传来。“不明白什么？”“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让我和儿子们一起出战。”荷鲁斯说。
“你总是身先士卒，不是吗？”
“那样不好吗？”
“怎么会，但这一次你另有去处。”
“这儿？”荷鲁斯说，无法掩饰他的失望。“待在这里我能做些什么？”
帝皇大笑起来，“你认为我们会干站在这儿，什么也不做等着看这颗可憎之星毁灭的全过程？”荷鲁斯转过身来，他看到了全副武装的帝皇，穿着那件饰有展翅雄鹰的黄金战甲，一条用鳞甲织就的青铜披风飘扬在他的背后。
人类之主手持一柄出鞘的青钢剑，剑身环绕于强大的灵能之中。整装待发的禁军伴随在他的两侧。他们的脚下，是一架荷鲁斯此生见过的规模最大的传送阵列。“有兴趣加入我的先锋部队么——你是怎么称呼它来着？‘矛尖’？”帝皇说。
一道炫目的白光。然后是一阵令人眩晕的错位感，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扭曲。他并未感觉到位置移动，但却感受到时间流动。强光从荷鲁斯的眼前渐渐淡去，皇者幻梦的金色舰桥消失了，当他再次能够看清东西时，惊觉呈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幕仿佛直接提取自青年时代记忆的景象。
一个更为铁青、灰暗的克苏尼亚重现在荷鲁斯面前。在他年轻时，荷鲁斯曾经探索过那颗收养了自己的星球——在星球的极深处，幽邃矿井的最底部，他目睹了心智错乱的疯子和肢体残缺的废人，孤独地等待死亡的到来。他甚至大胆深入潮湿的尸坑下方，在嗜血成性的肠卜师身侧潜行，那些锋利的剜骨刀以及缀满了内脏的披风距离他只有咫尺之遥。
克苏尼亚是一个噩梦般的聚居世界，每一个转角都可能潜伏着无以名状的恐怖。那些幽闭的隧道常年不见天光，唯一的照明是来自忽明忽暗的岩浆裂隙；空气中满是厚厚的尘霾，那些是足以毒害心肺、摧残五官、玷污灵魂的瘴气。克托利亚和这个破碎世界一模一样——一样的锈蚀、一样的黯淡、一样备受工业之火的灼烧、一样的散发出仿佛从未清洗过恶臭。
至少一千头绿皮正对着毫无预兆降临于此的数百名战士发出咆哮。锈迹斑斑的盔甲用皮带和螺栓固定在它们的肢体上。有那么一瞬间，荷鲁斯怀疑自己此前的判断出现了偏差——它们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一群崇尚技术的绿皮，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四周轰鸣的气动发电机以及绿皮们手持着的维护得当的武器时，他的疑虑烟消云散了。
“碾碎他们！”帝皇怒吼着。令荷鲁斯倍感懊恼的是，最早回应帝皇战吼的却是禁军，金色的战士们架起了战戟，以一次齐射倾泻出巨量的弹雨——相比之下，加斯塔林的开火则比禁军慢了一记心跳；顷刻间，兽人的队列里就已经血肉横飞。
紧接着，帝皇加入了战斗。他的剑芒化作一道湛青的匹练，剑锋所至肉眼难及；他的身形在敌人的阵线中闪现，腾挪起跃迅如雷电；前一刻，他刚刚斩落了一片绿皮的首级；下一秒，他又出现在了别处，信手掠去大群兽人的生命；
即便是重型火炮的正面直击，也难敌他的一拳之力；纵使是烈性炸药的连环爆炸，也不及他的一剑之威；帝皇之剑撕裂着敌阵，所到之处，兽人的残肢漫天飞舞；但他的武器不仅仅只有剑而已；在他高举的拳套中，燃烧着一团白金色的炽焰，任何事物甫一和这团火焰接触，便立即化为爆裂的残渣和飞灰；成片的兽人在他的一击之下尸骨无存。
他释放出无形的力场，将大群兽人碾为齑粉；铺天盖地袭来的弹雨，他用一个念头尽数化作烟尘。如同铁屑遭磁铁吸引，上千头兽人抛下了眼前的一切，聚集为一股怒潮直直扑向帝皇；它们怒不可遏，它们毫无保留，它们势不可挡；于是，它们被帝皇屠戮殆尽。亿万战士之伟力、亿万战士之胆魄、亿万战士之韬略——此刻集于一身。
尽善尽美，无与伦比。荷鲁斯与帝皇并肩作战的时光已经超过了一个世纪，但每次于战场上目睹父亲的雄姿，还是会令他深深为之震撼。这一刻诠释了什么是完美。即便他的兄弟福格瑞姆的寿祚绵延千倍，也永无可能企及这一境界。
荷鲁斯手中的暴风矢喷吐着怒火；他随着父亲一头扎进异形的血肉与钢铁组成的狂潮中。一头全身肌肉业已机械化的巨型兽人迎面向他冲来，他挥剑使出一记低砍，连根截断了对手的双腿，并随即大步上前，用铁靴将倒地绿皮的脑袋踩成一滩污浆。加斯塔林簇拥着他，黑甲终结者们组成了一道楔形攻势，在绿皮海洋中硬生生凿开一条道路。
伊泽凯尔领导着他们，他是这些百战精锐的化身；第一连长用肩膀抵住绿皮与之角力，积蓄力量并重拳出击，拳套有如活塞般锤击着兽人的躯体；他的双联爆矢枪一刻不停地嘶吼着，将爆裂的死亡之雨洒向敌人。荷鲁斯与无数个世界上的无数种敌人进行过战斗；在这其中，唯有和绿皮的血腥搏杀，方能够令他全情投入，释放自我。
宛如无穷无尽的兽人猛扑而来，厉吼与怒啸冲击着他的感官；长牙撕咬着护臂，砍刀劈砸着肩铠。他平静地直面弹雨的侵袭，不闪不避任由兽人的重拳砸在身上；他对这一切宛如浑然不觉，动作毫无变形走样，杀敌效率未曾稍减。
他的盔甲表层被散发着恶臭的异形脏器淋了个遍，随着能量剑的嘶鸣和风暴矢的怒吼，更多的脏液喷溅到他身上。一旁，伊泽凯尔正使出浑解数奋力拼杀，驱策着自己不离原体左右。禁军们挥舞着战戟，每一击都精准地命中了兽人的要害；这些战士深谙武学之道，他们的攻击优雅而致命。
然而，再精妙的战技，也不足以决定此战的胜负。杀与被杀相差毫厘，生与死仅隔一线。兽人之躯难以置信地强韧，他们能够承受三倍于击杀标准的伤害；兽人之怒异乎寻常地凶暴，它们凭着原始而蛮荒的狂怒展开反击。
纵是终结者盔甲也难以在绿皮的攻势下保持完整，即便军团战士也无法在兽人的暴怒下幸免于难。兽人们撕开最坚固的护甲，夺去最坚韧的生命。至少一打禁军已经殒命，加斯塔林的伤亡绝不会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