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乌斯特工和阿尔法神甫离去之后,罗维翻开桌面上厚厚的一沓表格。
《新伊甸农具折旧日报表》赫然在目。
他的视线在密集的数字间快速扫过,手指偶尔在纸页上轻轻敲击。
三十万土著佃农的疯狂开荒,让铁锹和鹤嘴锄的报废率,出现了指数级跃升。
他五天前,让后勤主管老约翰,用钢丝强行固定断裂木柄的方案起效了。
虽然劳工们的手掌,被勒得血肉模糊,伤口化脓后又结成厚厚的老茧。
但铁锹的平均使用寿命,预计能延长两个月。
仅仅是一个微小的改动,就保住了非常高的开垦效率。
确认完资产的运转情况,罗维放下钢笔,把手探入黑色防风大衣的内侧口袋,掏出古旧的黄铜怀表。
他按下表盖。
表盘上的指针,伴随着微弱的滴答声跳动着。
罗维的眉头微微皱起。
七十二个小时的预测红线,已经过去了。
按照他最初的宏观推演,在航道被“悲叹之风”全面封锁的第四个月,拥有制空轨道打击能力的帝国海军舰队,必然会因为粮食供给持续下降,而陷入骚动和混乱。
在那些位高权重的海军将领完全发疯之前,他们一定会动用深空鸟卜仪,捕捉任何疑似粮食产出的信号,在星区各处搜集粮食的情报,然后扑向新伊甸。
但在距离他预计的时间节点,已经超出了整整十一个小时。
雷达仍然只传回着冰冷的宇宙杂音,没有任何大型飞船,跃迁出亚空间的波动。
罗维靠向椅背,随即想到,这显然也是合理的偏差。
“悲叹之风”在哥特星区肆虐,就算这里属于边缘地带的荒野空间,亚空间洋流的狂暴阻力,也会极大地削弱战舰的引擎推力。
哪怕是装载了最顶级等离子推进器的海军主力巡洋舰,在那种足以撕裂现实帷幕的风暴中航行,时间出现十几个小时,甚至十天半个月的延误,也是正常的。
罗维可以等。
哥特海军这头能给新伊甸当看门恶犬的怪兽,迟早会挣脱风暴的泥沼。
真正的麻烦,在于地表隔离区关着的那两个谈判筹码,快要被耗死在了等待里。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凯斯服务器”。
这颗浸泡在墨绿色营养液中的湿件大脑,连接着整个营地的生命体征监控网络。
两组数据都出现了暗红色。
一号隔离区的临时板房里,那位来自塞维鲁六号巢都的特使男爵,连续吃了好几天掺着粗糙沙土的劣质淀粉糊。
他的胃酸分泌严重紊乱,原本就因长期饥饿而萎缩的胃壁,已经变得稀薄。
如果不加以干预,最多四十八小时,他就会因为痛苦的胃穿孔和大出血死在地板上。
三号隔离区的情况更糟。
那名来自格里芬十四号铸造世界的高阶技术贤者,电池储量正逼近红线。
罗维每天只给他通电十分钟低压照明电源。
这种断电,逼迫贤者关停了所有的对外感知模块和发声器官的运算,陷入了深度节能休眠。
如果再耗下去,他引以为傲的硅基算力核心,将遭受不可逆的损伤。
如果特使男爵死了,铸造世界的神甫脑子烧坏了。
那么,令他垂涎的五万箱激光步枪、两亿泰拉信用币、三万机仆奴隶。
以及珍贵的STC碎片图纸,重型等离子发电机组,就会全部沦为泡沫。
“筹码只要有一口气,能签合同就行,变成尸体那就毫无价值了。”
罗维语气平淡地下达了决断。
然后按下桌角的通讯按钮,沙沙的电波声接通。
“卡乌斯。”
“罗维顾问,异端审判庭线人随时待命!”通讯器那头,传来卡乌斯狂热的回应。
“停止对客人的极限施压。带上一队装备爆弹枪的色雷斯老兵,随我一起去隔离区。”
……
半个小时以后。
一号隔离区遍布泥泞的空地上。
寒冷潮湿的阵风,在各种破败的金属集装箱缝隙间穿梭。
罗维亲自走到那扇生锈的铁门前。
两名色雷斯变异老兵,得到罗维的命令之后,用力推开大门。
巢都世界的特使男爵蜷缩在混凝土墙角。
他身上那件用精美天鹅绒缝制的绛紫色长袍,沾满了呕吐物和泥水。
他双手护着一只掉漆的铁饭盒,舌头机械地舔舐着最后一丝淀粉残留,里面还混杂着沙子。
听到开门声,特使如同受惊的野狗般瑟缩了一下。
深陷的眼眶里,透出幽绿的饥饿光芒。
直到看清罗维的脸,那股光芒,才稍稍凝聚成一丝理智。
罗维露出了无可挑剔的官僚式微笑,抱歉道:
“特使阁下,由于前段时间降雨频繁,土壤酸碱度出现剧烈波动,微观生物群落的危险排查工作,比预计耗费了更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