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带了粮，军营中本就匮乏的粮食，就更加匮乏了。
卢象升不在军中，若是让士兵们饿肚子，他怕会出事。
所以，他宁可自己承担风险。
这三百骑兵，有他亲自带队坐镇，无论如何也要好一些。
而且，卢象升仔细规划过，在今日行军路线上，除了这张家庄之外，再往前走，还有两个庄子，都在行军范围内。
卢象升原本有十足把握，由他亲自出面，即使借不来大批钱粮，让沿途庄子犒军，定然是没问题的。
不曾料到，因为榆树湾骑兵沿路袭扰的缘故，拖慢了他们的行军进程。
原本可以行经三个庄子，变成了行经一个张家庄。
而张家庄也是早有警惕，防他们如防贼寇一般。
卢象升沿途就食的计划，顿时落了空。
“卢爷，天色已晚，无法行军。今天将士们累了一天，又是士气不振，如果不吃饱，万一今天晚上榆树湾骑兵袭扰，怕是要炸营了。”
“若是把粮食吃了，明早无粮，将士们怕是要闹起来。就算将士们可以饿一顿，战马也不能饿着啊。”
“不如……”
雷时声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一咬牙，接着道：
“卢爷，不如让属下率兵，就地觅粮。”
雷时声眼中寒光一闪。
就地觅粮……
这四个字，说的很简单，但其中血腥的味道，几乎要溢出来了。
这年头，粮食就是人的命。
老百姓哪肯随便把粮食给你？
没了粮，怕是要饿死了。
你去抢人家的粮，肯定是要杀人放火的。
卢象升只是稍微思索，就摇了摇头：“此事绝不可行。张家庄这样的庄子，我们打不下来。”
“附近其他庄子，都是穷苦人家，家中本就没有余粮。要凑够我们三百骑兵人吃马嚼，得多少人家家破人亡？”
“我卢象升身为一方知府，不能守护一方，已经失责，怎能纵兵掳掠？”
卢象升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悲戚。
他的背影，有种英雄迟暮的感觉。
“卢爷……”
雷时声虎目含泪，拱着的双手，用力握紧。
卢象升苦笑一声：“而且，榆树湾一向标榜爱民……”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迟疑。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其实从他内心深处来讲，他已经不觉得是榆树湾标榜爱民，而是榆树湾真的爱民。
榆树湾在大明蓬勃兴起。
卢象升自然是极为关注的。
他也看《榆树湾日报》，甚至派了心腹，到榆管区去探查消息。
派出去的心腹，大半都没有回来……
卢象升最初以为，是榆管区禁卫森严，他们暴露了身份，遭了毒手。
后来才知道，他们并非战殁，而是到了榆树湾，见识了榆树湾的繁华之后，自愿留下，不愿回来了。
即便是少数回来的那些心腹，也都郁郁不已，其中又有大半，最后又悄悄离开天雄军，去了榆树湾……
卢象升至今为之郁闷。
可也因此，卢象升对榆树湾的真实状况，是颇为了解的。
榆树湾是真心为了百姓的。
凡汉人，在榆树湾都能得到真正平等之对待，不分官民，更加没有士绅优待之说。
榆树湾更是不止一次向全天下宣布，大明境内，有任何人，胆敢戕害百姓，损害炎黄利益的，都是榆树湾的敌人，榆树湾所有武装力量，将不惜一切代价消灭之。
榆树湾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在榆管区，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敢公然损害炎黄百姓的利益。
在榆管区之外，榆情局和锄奸队的势力，渗透越来越广，越来越深，在各地越盘根错节。
榆情局和锄奸队的敌人，不仅仅是敌视榆树湾的势力和人，同时还包括戕害炎黄百姓，和炎黄利益的势力和人。
如果天雄军在这支榆树湾骑兵面前，去屠戮村庄，劫掠粮食，行贼匪之事……
卢象升毫不怀疑，这支榆树湾骑兵绝对会出手，毫不犹豫地把他们击溃，歼灭。
卢象升那才是真正把他一手带起的这支军队，又一手推向了灭亡……
卢象升突然愣住。
他这才意识到，在他自己潜意识中，他也已经觉得这支最精锐的天雄军骑兵，在榆树湾骑兵面前不堪一击。
“埋锅造饭，让将士们吃顿饱饭。”
卢象升做出决定。
“卢爷，那明天早上……怎么办？”
雷时声问道。
卢象升：“明天早上……可以宰杀战马。”
雷时声喉咙蠕动了一下，眼睛发红。
宰杀战马……
他可是清楚地知道，卢爷当初为了得到这些战马，废了多大的劲。
大明开国之初实行马政。
但到了现在，马政早就疲敝。
很多地方更是已经明文废弃。
各地都缺粮，人都吃不饱。
养马户就算在朝廷的压迫下，宁可人饿着，也得先喂马……
但没有粮食，没有精料，战马自然羸弱，代代积累下，越来越多劣马。
天雄军本身缺钱粮，市面上又没有好的战马售卖……
卢象升是倾尽心力，才凑齐这些战马的。
雷时声作为骑兵将领，每宰杀一匹战马，都是心在滴血啊。
这里不得不提的是，相对于大明缺马来说，榆管区各种牛马驴骡，多到数不清。
榆树湾拿下整个蒙古、锡伯利亚、辽东……缴获的牛羊骡马，数量太多了，散布的范围又太广了，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清点清楚。
但是，用不清是肯定的。
根本用不清，养不过来……
但榆树湾对一切牲口，都实行管制，不许往榆管区外贩卖。
尤其战马，更是严格管控，一匹也不许流出榆管区。
这边雷时声领命去让伙夫埋锅造饭。
他们带的粮食，都是糙米粗粮，发霉带沙粒的，即便全都一顿做了，说是让将士们都吃饱，其实也吃不饱……
但将士们看到有人卖锅，篝火燃烧起来，顿时都快活起来了，士气也提升了几分。
另一边，榆树湾骑兵营地中，赵二郎跟钱勇两人，正笑呵呵地聊着。
赵二郎：“他们开始做饭了。根据咱们的情报，他们这次出行只带了一顿饭的军粮，卢象升打的算盘，是想让沿途这些庄子犒军。咱们只要盯死了他们，不能他们从庄子里补给粮食，他们很快就要断粮了。”
钱勇：“他们还有战马，今天把这最后一顿粮吃了，明天怕是他们就要宰杀战马了。”
赵二郎一笑：“嘿嘿。那些战马，可是卢象升的心尖肉啊。宰杀战马，岂不是在他心头上放血？”
他稍微一顿，接着道：“不过，就算他想在自己心头上放血，咱们也不能让他得逞，咱们得让他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