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蒸腾，赤黄两色旗飘扬。
一百榆树湾骑兵，个个一人三马，人嘶马叫。
乒乒乓乓。
乱枪声响起。
卢象升哪里还顾得上攻打庄子？
“雷时声，你率本部骑兵，左翼准备迎战！”
“其他人，下马列阵！迎敌！”
卢象升一声令下，雷时声高声应诺。
大声吆喝声中，雷时声率领五十骑，在左翼列阵。
其他人则是匆忙下马，急匆匆地列阵。
卢象升手下这三百骑兵，倒有一多半是不擅骑马砍杀的。
他们装备的是三眼铳、鸟铳和长枪，更擅长列阵而战。
平时赶路时骑马。
算是骑马步兵。
此时，面对突然而来的袭击，这些士卒匆匆列阵。
这时候，天雄军军纪严明，就显出来了。
他们虽然慌乱，但很快列阵整齐。
只是军阵之中有人嗡嗡作响，交头接耳地嘀咕着。
“做做样子就行！”
“记着了，火枪开枪时，枪口朝天抬高几分。弓弩手射箭时，弓箭向下压着几分。”
“不要伤了榆树湾的同志们，大家都是好兄弟。”
“兄弟们，咱们妻儿老小，可都指望着榆树湾养活呢。伤了人家，就是断了咱们妻儿老小的活路了。”
“榆树湾的人要是朝咱们开枪怎么办？”
“不会的，你想多了。榆树湾是出了名的言而有信。而且，你看他们那么多人开枪，有一颗铳子伤到咱们吗？榆树湾的火器，可是出了名的犀利，人家已经枪口抬高了，咱莫要找不自在。”
“对啊。真要打起来，就凭咱们这装备，怎么可能打得过人家榆树湾骑兵？爹给我来信说，家里现在都能吃饱饭了……一家老小，顿顿吃干的。说准备了细白面，等着我回去蒸白面馒头呢。榆树湾产的细白面啊，雪白雪白的，蒸的馒头又香又甜……”
“……”
说起家书来，天雄军将士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充满了向往。
他们想回家了。
当兵吃饷，天经地义。
可他们在天雄军当兵，吃不饱饭，拿不到饷银……
如果不是觉得对不起卢爷，他们早就走了。
可即便有卢爷的恩义在，这也不是持久的。
他们可都是家里的壮劳力，不能丢下家里不管啊。
对面，是榆树湾的人。
是让他们家里过上好日子的人。
即便榆树湾的人什么都没说，他们的士气就已经先泄了七分。
更何况，人家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打仗的之后，只需要把火枪枪口朝天抬几分，弓箭的箭矢朝下压几分……
大家做做样子，就行了。
这是榆树湾对他们的照顾，他们哪里能不识趣？
雷时声身后，骑兵们也在互相交流着。
“老陆，怎么办？难不成，一会儿真跟榆树湾的弟兄们拼杀吗？”
“是啊！步兵那边，他们火枪只要朝天抬几分，弓箭朝下压几分，就行了。咱们这边，不往前冲可不行啊。真要是冲杀起来，万一哪个弟兄手下稍微收不住力，刀枪不长眼，出现了伤亡，可就打出真火来了。”
“谁说不是呢。咱们跟榆树湾打……怕是送死吧？”
“人家在辽东，几个月就把建奴给剿了，平定了辽东呢。”
“是啊。朝廷的税银，大半都花在辽东了，每年几百万饷银，养着辽东的骄兵悍将们，都奈何不了建奴，榆树湾大军去了，轻松就给打败了。榆树湾的兵有多能打，是人都能看得出来。咱们如何跟人家比？”
“打什么打？你们谁家没吃着榆树湾的粮？你们谁家不是靠着榆树湾，才活下来的？你们谁愿意打谁打，反正我不打！”
“我也不打！卢爷招了咱们来，咱们给朝廷卖了几年命了，家里可没吃饱过。这几个月，更是一分饷银也不给了。我吃谁的粮，给谁卖命。谁要是逼我，我就临阵反水。”
“……”
“咦？榆树湾骑兵停下了。”
“弟兄们，不用急了，人家榆树湾根本没想跟咱们打，只要咱们别上去送死，就行了。”
“……”
骑兵阵营这边，还有步兵阵营那边，突然都躁动起来，有欢呼声。
因为榆树湾冲到数百步外，突然分成两队，一左一右，扇形展开，列队停了下来。
不再向前，也不退后。
有两个小组的骑兵，一左一右，在阵地外狂奔着，探查战场情报。
卢象升脸色阴沉似水。
大军的情况，他如何能看不出来？
兵无战意！
这就是天雄军现在的状况。
他亲自在这里督战，就站在军阵旁，手持斩刀。
但是，火铳兵们慢悠悠地填装弹药，弓箭手们懒洋洋地拿出弓箭，摆好姿势……
整个阵地上，将士们交头接耳，嗡嗡议论声不断。
那些底层将官们，却都是视若无睹一般，竟然无人制止。
卢象升都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他倾尽心血练出的天雄军？
天雄军，是天下少有的精兵。
这是卢象升流血流汗，亲自督促着，一点点练出来的。
现在，军纪竟然乱成这个样子？
卢象升感到一阵阵无力。
他知道，这不是军纪乱，而是军心乱了。
心在不要说跟榆树湾骑兵作战了，即便是攻打张家庄，怕也未必能成。
更何况，榆树湾骑兵就在侧翼盯着。
刚才他刚准备攻打张家庄，榆树湾骑兵就虚张声势，要攻击他们的军阵。
很显然，榆树湾的目的是阻止他们攻打张家庄。
有榆树湾骑兵在这里，这庄子肯定是打不成了。
此时，天色将晚，天雄军士气不振，卢象升只能一声令下，让将士们就地休息。
天雄军这边就地休息。
榆树湾骑兵那边，也跟着休息起来，两军相隔近千步。
“卢爷，咱们轻军出行，只带了一顿的粮食。”
雷时声上前来，低声汇报。
卢象升表情不波。
但是，内心却是极为焦躁。
出行几乎不带粮食的命令，是卢象升下的。
这很危险。
奈何军中无粮。
这三百骑兵，行军路上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可不是小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