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砰。
对面两声枪响,这几名夜不收下意识地身体伏低。
趴在马背上,向前望去,见却是对面榆树湾骑兵小队开枪,但枪口明显抬高了几分。
这几名夜不收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人家跟咱想到一块儿去了啊。”
“那不一样,其实人家榆树湾是占了上风的,人家马比咱快,枪比咱快,还比咱打得远,打得准。人家这是不愿意杀咱啊。”
“……”
几名夜不收这时候哪里还能不知道怎么做?
他们手里的三眼铳,也是太高了几分,向着旁边偏几分,砰砰,几声铳响,只见硝烟弥漫,不见伤人。
有人开弓射箭,则是把弓箭朝着地面压几分,箭矢飞出,插在双方之间的地面上。
双方就这样很有默契的做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一会儿几名夜不收追赶,榆树湾骑兵小队远远退开。
一会儿榆树湾骑兵小队迂回,夜不收小队退回……
几个回合之后,夜不收小队觉得可以交差了,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为首小旗官朝着对面抱抱手:“榆树湾的兄弟们,我是天雄军夜不收小队的蒋忠,今天的恩情,蒋某记下了。蒋某老家庄子距大名府城不远,将来有朝一日,能在大名府见面,蒋某请各位喝酒。”
对面哈哈一笑,一人打马往前走了几步,同样抱拳道:“蒋兄弟客气了。等仗打完了,咱们有机会见面,一定要好好喝一顿。我是锄奸队武装小分队的赵奇。以后,我们锄奸队会入驻大名府,蒋兄直接去大名府锄奸队,说找武装小分队的赵奇,就能找到我。”
赵奇说得这么清楚,足见真诚。
小旗官蒋忠表情也是认真起来,拱手道:“好。我让家人留心着点,等锄奸队入驻大名府,我一定去找赵兄。”
赵奇拱手:“一言为定。”
蒋忠拱手:“一言为定。”
赵奇身后,一名战士突然开口道:“蒋忠兄弟,回去之后,告诉兄弟们,我们榆树湾不想跟你们打仗,我们也明白兄弟们的苦衷,知道兄弟们也不想跟我们打仗。”
“所以,劳烦蒋忠兄弟,和在场几位,告诉天雄军的兄弟们,临战之际,火枪都把枪口抬高几分,弓箭都往下压着点。给官老爷们演演戏,就行了。你们就拿那么点饷银,还发不到手里,没必要给官老爷们卖命。”
蒋忠一笑:“说得对,咱们就拿那么点饷银,没必要给官老爷们卖命。”
说完,他又感觉有些悲凉。
他们拿命上阵拼杀,结果,每个月就拿那么一二两银子,还不如爹在家,往大街上站那么一会儿拿得多。
更何况,他们的饷银,还要被克扣,被拖欠,拿不到手里。
老爹的工资,月初就把本月的提前发到手了……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
这朝廷,谁愿意给他们卖命,谁给他们卖命去。
反正蒋忠是决定,绝对不再卖命了。
双方拱手分开。
夜不收小队跟榆树湾骑兵小队周旋这会儿功夫,卢象升率骑兵已经走出几里地。
夜不收小队赶上来,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是土。
而他们追上卢象升骑兵的时候,后面的榆树湾骑兵小队又重新赶上来了。
还是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卢象升眉头一皱。
“让你们驱赶那几骑,怎么他们还在?”
蒋忠气喘吁吁,拱手恭敬道:“卢爷,非是我们不用命,实在是榆树湾骑兵小队一人三马,且战马雄壮。我们一人一马,根本就追不上。反倒被他们吊着放风筝。”
“跟他们周旋驱赶数里,马力尽之后,我们怕有失,就撤回来了。不曾想,那榆树湾骑兵小队,又跟过来了。属下无能!”
蒋忠的态度,是诚恳的。
卢象升看他们浑身是汗,战马鼻孔里喷着粗气,的确已经力竭,倒也不好再要求。
只是,蒋忠等人竟然个个完好无损,不要说战死,就连受伤都没有一个。
明显是有些问题的。
只是临阵之际,只靠疑心,就惩戒用命的将士,怕是会寒了军心。
“下不为例。下去吧。”
卢象升警告一句,抬手让蒋忠一行人下去。
“卢爷,后方有烟尘,似是有大股骑兵跟随。看烟尘规模,人数当与我军相当。”雷时声上前禀报道。
卢象升纵马上路旁高地,回头望去。
果然,数里外有烟尘蒸腾。
却并不追上来。
稍远处,那几骑榆树湾骑兵,依旧悠闲得跟着他们,对后面的烟尘,视若无睹。
卢象升立刻明白过来。
“那几骑榆树湾骑兵颇为淡定,料来,来的是榆树湾骑兵。”
“看他们的意思,并没有追上来的意思。”
卢象升眼睛眯了一下,略微思索。
雷时声请命道:“属下愿领军,前去退敌。”
卢象升摇了摇头:“不必。若真是榆树湾骑兵,怕是退不了的。既然他们只是跟随,那就让他们跟着,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卢象升心中也有了火气。
这榆树湾骑兵,真的像是狗皮膏药一样,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
打又不打,走又不走……
卢象升自从军以来,带兵打仗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偏偏主动权在对方手中。
榆树湾骑兵,都是一人三马,人强马壮。
而且,榆树湾骑兵不披甲,都是穿着布军装,夏天的军装又单薄,战马的负重少了许多。
这一来一去,天雄军骑兵的机动性,完全没法跟榆树湾骑兵比。
骑兵,最重要的就是机动性。
机动性比不过人家,火器又被碾压……这仗,根本就没法打。
卢象升只能不去管他们。
这难免又陷入被动。
但也是无奈中的无奈。
“前面是什么地方?”
卢象升用手在额头搭凉,遮挡阳光,问道。
雷时声:“卢爷,前面是张家庄。”
卢象升:“哦,张家庄。是张懋学张士勤的庄子……”
他沉吟一声,神色颇为复杂。
张懋学,字士勤,万历年间的举子,曾经做过一任县令,天启年间致仕,如今在家养老。
这就是带兵强行向士绅借粮的为难之处。
一个致仕的县令,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权势。
即便是在任的县令,比起卢象升这个大明知府兼兵备道按察副使来,也远远不如。
但张懋学是文官出身,属于文官体系的。
他曾经中过举子,又做过县令,同僚同窗,门生故吏,不知道有多少还在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