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若是因为私人恩怨,整治张懋学,那些同僚同窗,门生故吏们,或许只是求求情,从中说和,未必会跟卢象升撕破脸。
但若是卢象升纵兵强行借粮借钱,那就是触碰到了士绅群体的利益,触碰到了他们的底线,他们就会跟卢象升不死不休。
今天你卢象升能仰仗手中强兵,向张举人借粮借钱,明天你就能向赵举人借粮借钱,后天,说不定就轮到我了……
届时,对卢象升出手的,可就不仅仅是张懋学的同僚同窗,门生故吏了。
而是他们振臂一呼,士绅上下,口诛笔伐……卢象升怕是连个体面的结局都不会有。
这些念头,再次从心中闪过。
卢象升的神色,很快变得决绝。
再没有钱粮,天雄军就要哗变了。
天雄军若是闹起来,这京畿,还不得糜烂?
更非他卢象升所愿意看到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
卢象升没有其他选择。
……
张家庄。
榆树湾那几骑走了之后,逃往周围的那些村民,纷纷逃回来,三三两两。
都是同村熟人,祖祖辈辈住在一起的。
眼看着榆树湾骑兵又已经走了,张老爷子张懋学就让人打开城门,放村民进来。
然后,再次关上城门。
张懋学到底是岁数大了,这一番折腾,感觉乏累,把城头的事情交给大儿子主持,他正准备下去休息。
“有贼人来了!”
“又有贼人来了!”
突然,锣声响起,城头喧闹起来。
张懋学看去,只见远处尘土蒸腾。
看动静就知道,来的至少是一支数百人的队伍,看样子还是骑兵。
距离渐近。
先有几骑纵马而来。
“榆树湾!”
“又是榆树湾的人!”
这几人一人三马,个个身穿灰色军装,赫然依旧是榆树湾的骑兵。
他们到了城跟前,就用扩音器大喇叭大喊着:
“天雄军马上就到了!”
“卢象升亲领三百骑兵,来征掠钱粮来了!”
“你们一定要紧闭城门,千万不要开门。天雄军缺粮,卢象升这次胃口很大,你们要小心了。”
“当然,你们也不必害怕。如果他们敢强行攻城,你们就用我们给的那把信号枪,发射信号弹。我们的骑兵队伍,就在附近,会迅速来增援你们。”
“你们最好能守住那么一个半个时辰的,等待援兵到来。否则的话,我们援兵来了,你们庄子破了,损失的也是你们。”
说完,这几骑就急匆匆走了。
身后,天雄军已经到了。
可以看到一片火红。
一支大旗上,绣着大大的“卢”字。
“鸳鸯战袄!”
“是卢知府来了!”
张懋学一阵激动。
他并非信任官兵。
而是这天雄军,纪律还是可以的。
率军的卢象升又是文官,让张懋学感到天然的亲近。
若是武将率军,张懋学不会有丝毫犹豫,绝对不开城门。
但文官率军,又是大名鼎鼎的卢象升……
张懋学就犹豫了。
张家大少赶紧提醒道:“爹,榆树湾来人再三提醒咱们,天雄军缺粮,卢象升要纵兵强行借钱粮,千万不能开城门啊。”
张懋学脸一沉,呵斥道:“莫要胡说!卢知府乃是进士出身,堂堂知府,兵备道按察副使,怎会纵兵劫掠士绅!”
话虽如此说,但是,想到榆树湾一而再派人来提醒,张懋学还是多了个心眼。
“我儿,这城头之事,交给你来处理,无论是谁来,不要开城门。若是卢象升问起,你就说刚刚有贼人意图袭城,为父受惊,中了马上风,卧床不起了。”
张家大少闻言一喜,答应一声,立刻前去布置。
张家敲响锣鼓,所有丁壮上墙,准备守城。
张家这边刚做好准备,卢象升的大军就到了。
卢象升看着城头严阵以待的民壮,心中一阵恼火。
“定是榆树湾捣乱,提前惊扰了村子,让他们关闭了城门。”
卢象升只带三百轻骑,目的就是快速突进,在这些庄子反应过来之前,冲进庄子,主动权就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现在,因为榆树湾骑兵小队沿途袭扰,行军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又或许有榆树湾骑兵在前,惊扰了庄子,庄子关闭了城门,民壮上墙。
卢象升一阵头疼。
这个庄子院墙不高。
但是,卢象升为了提高行军速度,没有带任何攻城器械。
他手下这三百骑兵,都是天雄军精锐。
可不是用来攻城的。
在这里即便死一个,也是损失,足够他心疼。
不能强取……
卢象升轻咳一声,打马上前,朗声道:
“本官大名知府、兵备道副使卢象升,行军路过贵宝地,顺路拜访张懋学公,张公可在?”
城头,张家大少站了出来,态度恭谨,拱手道:“原来是卢老爷。晚辈张砚清,张懋学公乃是家父。家父年迈,不巧得很,不久前有贼人袭扰庄子,家父上墙守城,被贼人的枪声惊扰,中了马上风,如今卧床不起了。”
“庄子里混乱,就不请卢老爷进来坐了。这就备上一份钱粮,给卢老爷添些盘缠。”
张家大少扭头吩咐一声,当真有人去准备。
卢象升脸色阴沉。
他需要的,哪里是这一点点钱粮?
要想让天雄军渡过这一难关,得宰杀几家士绅,至少掠其大半钱粮才行。
但看这形势,张家明显有了警惕心。
甚至就连张懋学中马上风,怕也是编的。
赚不开城门,难不成,真要强攻?
“卢爷,属下愿带人强攻,拿下这个庄子。”
雷时声请令。
卢象升点点头,正要答应。
却见一直跟在身后的榆树湾骑兵,突然开始加速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