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现在,就连这几位阁老,在崇祯看来都有些不对劲。
崇祯眼睛发红,看着温体仁。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没睡好,总感觉就连温体仁,也有什么事情对他故意隐瞒。
温体仁赶紧站起身,稍微犹豫一下,恭敬道:“皇上何出此言?山东上的折子,说得清清楚楚,是漕帮济宁帮‘浪里白’崔七娘,凿沉了官粮船七艘,堵塞运河河道,逼迫朝廷减免漕规。”
崇祯:“折子上写的,朕自然是看到了。但谁敢保证,下面为了遮掩大错,不敢向上欺瞒?”
“若只是凿沉七艘官粮船,何至于三个月了,河道还没有疏通?”
“总理河道衙门是干什么吃的?”
“漕运总督衙门是干什么吃的?”
“山东布政使司,还有地方州县,都是干什么吃的?”
崇祯暴怒,近乎咆哮。
不怪他失态。
着实是此事太过匪夷所思。
大运河,是朝廷的命脉。
有明一代,南粮北运,南钱北运,都是以通过大运河为主。
为了保持大运河通常,明廷设置了好几个衙门,层层管辖。
如今,各方上折子,都说被济宁帮一个小小崔七娘,给堵塞了河道,逼迫朝廷减免漕规……
而且,过了三个月,竟然还没能疏通河道。
这让崇祯如何能不怒?
又让他如何能不疑有他?
温体仁声音平静:“皇上,臣也觉得此事太过荒谬。但,总理河道衙门、漕运总督衙门、山东布政使司、州县衙门……在折子上都是如此说的。”
“那定然就是错不了的了。总不能,他们联起手来,编造谎话吧?若真如此,那中枢威严何在?”
崇祯激灵灵打了个哆嗦。
这才是问题所在。
这件事情,即便听起来再荒谬,也不能是假的……
因为,若是假的,那就说明,山东地方衙门,和河道衙门,联手欺瞒朝廷。
那后果,就太严重了。
这几个衙门加起来,几乎可以牢牢控制整个山东。
而且,由南直隶调出北运的三十多万石粮食,也已经进入山东境内,现在渺无音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也在这几个衙门手里。
他们若真的联手欺瞒朝廷……
那就是一场大祸啊。
山东距离京师,又是如此之近。
一旦乱起,怕是很快就会波及京师。
“不不不……他们绝对不可能欺瞒朝廷!他们不敢!”
崇祯快步退回龙椅上,有些慌张。
他不是相信山东不敢欺瞒朝廷,而是他接受不了那个后果。
天下,才太平了几天?
最重要的是,户部没有钱啊。
打仗,是要钱的。
朝廷现在连各衙门的俸禄都发不出来。
京师若真有战事,户部怕是连开拔银都拿不出来。
这仗,根本就没法打。
崇祯:“即便是真的,小小一个崔七娘,怎敢如此嚣张?运河断绝三个多月,地方衙门还拿不下她吗?区区七艘沉船而已,打捞上来,才需要几天时日?”
“这帮尸位素餐之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崇祯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食君之禄……
关键是,君没有给他们发俸禄啊。
山东各衙门的俸禄,都欠了好几个月了。
温体仁几人看着崇祯,都觉得这个皇帝有点可怜。
温体仁不忍道:“皇上,并非这七艘沉船之事。实在是自运河开辟以来,就有漕帮,历朝历代,已成气候,根深蒂固。混迹百姓之中,难以分辨。”
“若他们的要求,不得满足,即便这七艘沉船打捞上来,还会有另外七艘沉船。”
崇祯烦躁道:“以卿之言,该当如何?莫不是朝廷要向小小崔七娘低头?”
温体仁:“皇上,即便我们愿意低头,怕允了崔七娘,还有孙瞎子;允了孙瞎子,还有小宋江……”
温体仁得找好退路。
因为他知道,这运河,一时半会儿怕是通不了了。
崇祯愤怒:“这些江湖鼠辈!莫不是对朝廷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惹恼了朝廷,就让兵部调兵,去剿了他们。”
温体仁这次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周延儒。
周延儒心里暗叹一口气,站了起来:“皇上,大军一动,粮草消耗无算啊。户部……着实是经受不起用兵了。”
崇祯顿时被憋了回来。
这两年,西北无战事,不见了流寇。
辽东也没了建奴……
为何天下赋税,收上来的越来越少。
户部的钱粮,消耗越来越巨……
现在更是已经见底了。
崇祯百思不得其解,为之暴怒,晚上焦虑到睡不着觉。
但也是越来越没底气。
钱是英雄胆。
哪怕对于皇帝来说,也是如此。
没有钱粮,将士们领不到粮饷,官吏领不到俸禄……这天下,就得乱啊。
崇祯站起来,背着胳膊,在地上来回走着。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说,这该当如何?”
“朝廷缺钱粮,诸公也是知道的。漕粮至今,已经延迟三月有余。”
“要是再延迟下去,是会出大事的啊!”
崇祯的手,微微哆嗦。
自他登基以来,多有官兵因为被拖欠粮饷,而投了流贼的。
但九边都还好……
也因此,朝廷收上来的赋税,一多半都花在九边了,尤其是辽东。
现在,漕粮运不上来,九边一旦闹起来……
崇祯想一想,就脊背发凉。
崇祯:“诸公都是朕的肱骨之臣,如今正当危难之秋……”
崇祯很是憋屈。
是的。
这就是崇祯这两年的感受。
他太憋屈了。
明明流贼和建奴平定,西北天灾影响减弱,怎么看都应该是太平盛世才对。
偏偏竟然从他这个皇帝口中说出“正当危难之秋……”
对于朝廷来说,的确是正当危难之秋。
崇祯声音都有些堵得慌了:“诸公当为朕……分忧。”
温体仁等都是眉头紧锁,沉默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