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娘子祖上做过县令,因故被贬,她这一脉到了临清,早就没落,泯然于百姓人家。
但张家娘子因此从小读过几本书,学过一些算术。
榆树湾来了之后,大行招募。
张家娘子看到街坊邻里,只要愿意出把力的,都能找到活做。
榆树湾不光招男工,还招女工。
如果是能读书识字的,工资往往更高,能做的岗位也更多。
张家娘子去看过大街上张贴的招工启事,有许多岗位,她看得颇为心动。
但她知道,女子应该在家洗衣做饭,照顾公婆,不应该抛头露面,在外面做事。
更何况,她有孕在身。
所以,张家娘子回家之后,根本没提这件事,只是悄悄埋在心里。
但最近,坊里走出家门做工的女人越来越多。
即便是女人,一个月也能挣几百块钱回来。
原本许多人家不想自家女人出去做事,但看到别人家女人拿钱回来,也都心动了。
那些拿钱回家的女人,说话声音都更大了……
张家娘子要说不羡慕,那是不可能的。
今天在银行看到那个女孩儿穿着一身制服,皮肤白皙,说话好听,一口洁白的牙齿……
张家娘子以前只是想着出来做工,能挣钱补贴家用,自家男人就不用那么累了。
今天看到这个女孩儿,她突然觉得,这就是她希望活成的样子。
张家娘子鼓起勇气,提出自己的要求,紧张地看着张洛。
张洛愣了一下,微微讶异:“她娘,你怎么想出来工作?是怕手里钱不够花吗?”
他突然想到什么,一拍额头,赶紧道:“娘子放心,咱们存了这四千块钱,家里还有几百呢。咱们是该去你家看看了。”
“咱们拿一百……不,拿两百,给你爹娘怎么样?如果不够的话,下个月初,我和咱爹,我们俩都能开工资回来……”
张家娘子顿时明白,张洛这是误会了,以为她想补贴娘家。
张家娘子赶紧摇头:“不是的,他爹。我弟也有活干了,他报名去修河道了,做力工,一天能挣三十块呢。足够养家。就是不知道那河道能修几天?反正我弟说了,修一天就干一天。”
张洛:“这个不用担心。榆树湾说了,要防黄河改道,不光修运河河道,还要修卫河河道、老河道。”
“榆树湾是要改天换地的,要让这天地旧貌变新颜。接下来几年内,修河道都是大工程,不会没活做的。”
张家娘子听得一喜。
娘家弟弟有个正经事情做,她感到高兴。
张洛也替妻弟感到高兴。
下一刻,他突然想到刚才的话题:“如果不为了这个,那你为什么急着出来做工。”
张家娘子:“没什么。先不说这个了。反正我现在大着肚子,也出不来。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张洛还想问一问,张家娘子却是指着路边一个小风车,把话题引开了。
张洛只能暂时作罢。
“娘子你在路边等我,不要走开。我看街角那边,好像是老三,我去跟他打个招呼。”
张洛叮嘱娘子一声,让她在路边等着。
张家娘子顺着张洛看的方向,往街角看了看,并没有看到最老三。
不过,那里人潮涌动,恰好又是拐角,老三若是夹在人群中,她恰好没有看到,倒也不奇怪。
张家娘子回过头来的时候,就见张洛已经走到几步外了。
她只能走到路边,在那里等着。
一边等,一边想着自己生完孩子之后,出来做工的事情。
她知道张洛是好心,家里不缺钱粮,不想让她出来做工受苦。
但她本来就想出来做事,刚才银行那个女孩儿,又是彻底燃起了她的心思。
“蜜嘞哎嗨哎——冰糖葫芦儿嘞!
红果儿蘸冰糖诶。
酸不酸?甜里透着酸!
咬一口哎——嘎嘣儿脆!”
街口那边,又有叫卖声传来,声音有些远,听不真切。
张家娘子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大太阳,咽了口唾沫。
她的头脑中,浮现出一串串火红的冰糖葫芦,上面是剔透冰糖。
那酸酸甜甜的红果,吃上一颗,多美啊。
张家娘子因为怀孕,胃口不太好,喜欢吃酸的。
上次上街看到冰糖葫芦,这两天做梦都梦到吃……
咦?
张家娘子正想着,就看到眼前有一串冰糖葫芦晃动。
莫不是眼花了?
一只大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张家娘子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脸色猛地一变。
“登徒子……”
她刚呵斥一声,猛地回头,就见是自家男人那张脸,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在张洛的手里,是一串冰糖葫芦。
张家娘子立刻明白了。
哪里有什么老三?
张洛分明是找了个借口,给她买冰糖葫芦去了。
“你……”
张家娘子一喜。
这就是她的男人,总喜欢给她一个小惊喜。
张洛脸上带着笑意:“吃吧。你怀着身子,平日还要操劳家务,辛苦了。”
这一句话,张家娘子顿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我在家,有什么辛苦的?他爹你在外面,才是辛苦呢。”
张家娘子拿着冰糖葫芦,左看右看,咽了口口水,却是舍不得吃。
张洛背着的一只手伸出来,里面是两根冰糖葫芦。
张家娘子:“哎呀。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张洛嘴角噙着笑:“怕你舍不得吃。这里三根,爹和娘吃一根,咱们两人一根,妮儿自己一根。”
张家娘子看着自家男人。
这个男人,长得五大三粗,却是心细如发。
她嫁给这个男人,这几年来虽然缺吃少喝,但她从来不觉得苦。
她不懂双向奔赴这个词,但是,这种感觉,真好。
这一瞬间,张家娘子就做了决定。
出去做什么工……
如果自家男人不喜欢自己出去做工,她就不出去了。
在家相夫教子,也挺好的。
张洛:“别看了,快吃。一会儿糖葫芦都化了。”
“嗯。”张家娘子用力点点头。
但是,她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只是伸出舌头,轻轻在最上面的那颗红果上轻轻舔了一下,就闭上眼睛,一脸享受。
真甜啊。
然后,她笑着把糖葫芦递到张洛嘴边:“你吃。”
张洛:“你先吃。你肚子里还有一个,你们是两个人,所以,你吃两颗,我吃一颗。你再吃两颗……”
两人肩并肩往家走,一路说笑着。
五月的风,都是温和的。
他们带回家三串糖葫芦,免不了被老两口一顿唠叨。
但是,全家都洋溢着欢声笑语。
张洛在家休息了三天,就开始执行第二轮押送任务了。
出发前,他依依不舍地在门口跟娘子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