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虽然都自认为有宰执天下之才,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朝廷到了如今的境况,没有钱粮,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最后,还是温体仁开口了:“皇上,如今诸般症结,皆在钱粮。漕运不同,南直隶钱粮滞留山东。朝廷甚至没有消息,不知那三十多万石粮食,具体在何处。甚至不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不知那些粮食,是否还在朝廷手中。”
崇祯咆哮:“他们敢!”
这是他心底最担心的事情。
三十多万石粮食啊。
九边的将士,嗷嗷待哺,都等着吃呢。
这一批漕粮,真要是丢了,想要再筹粮,不要说能不能筹得上来,关键是时间上,也来不及了啊。
温体仁:“皇上,各衙门拖欠俸禄严重,近三个月,各部官吏更是一分钱也没发到手。有的朝臣,家里已经断粮了……”
“为官者,每日为生计发愁,如何能为朝廷做事?朝廷又如何能差遣他们?臣斗胆一言。如今之局,若想破解,唯有从内帑拿出一些钱粮……”
崇祯本来就听得眉头紧锁,听到这句话,立刻摆手,打断了他:
“朕的内帑,也是日渐空虚。宫中吃穿用度,宫女太监们的岁米月例,都要从内帑中出……”
“这两年,说也奇怪,皇庄子的粒银,竟因种种原因,越来越少。”
“金花银,在万历年间能收到百万两。自朕登基以来,却是连年减少,今年,更是运不到京中来了。”
“收入愈少,而支出愈多……朕的内帑,又能有多少钱?”
金花银的来源,是江南税粮折银,大部分入内帑。
金花银和皇庄子的粒银,是大明皇帝内帑最合法的稳定收入。
另外还有矿税、铸钱火耗、抄家籍没等的收入,也都归入内帑。
后者这些,原本都是通过派遣到各地的矿税太监等,来收税敛财的。
魏忠贤在的时候,这笔收入十分可观。
也因此,他遭到江南士绅的嫉恨。
士绅掌握着笔杆子,谁得罪了他们,谁自然就是历史罪人……
老百姓不能写文章,说出的话,没人能听到。
所以,士绅的声音,就是“民意”。
崇祯登基之后,顺应“民意”,诛杀了魏忠贤。
他的内帑收入,就连年衰减。
这让崇祯十分恼火。
崇祯倒不是不能拿内帑的钱,来支持国用。
问题是……他的内帑,钱真的不多了啊。
他的内帑,只剩下白银七十二万两。
乍一听,似乎很多。
但这不是一家一户,而是一国之君的内帑。
内帑银,也不是皇帝一人花的。
崇祯手下,光是太监就有十余万人。
另外密云等镇兵马的饷银,按照惯例也是由内帑出。光是这一项,每年就要发出去三十万两……
现在内帑这七十二万两,根本就坚持不了多久。
这七十二万两内帑银,也是崇祯的底气。
他自然不可能随便拿出来。
最终,商量不出任何结果来,崇祯拂袖而去。
王承恩跟在崇祯身后,悄悄抹着眼泪。
他是真心心疼皇爷啊。
皇爷宵衣旰食,论勤政,论节俭……有明一朝,无出其右者。
王承恩有时候甚至觉得,上天一定是瞎了眼。
他心里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个大不敬的念头,当年万历爷连续二十八年不上朝,怠政至此,也没见朝政有多难。
轮到皇爷了,如此勤政,又被百官夸做中兴之主,比肩汉唐的明君……
为何朝政偏偏愈发艰难?
甚至于到现在,天下看起来明明没什么事……为何朝廷府库,竟然没了钱?
“天下看起来,明明没什么事。”
“不见外敌,不见流贼……甚至不见大灾。”
“伴伴,你说,为何朝廷赋税就是收不上来!收上来的,也进不了京……这是为何?”
“莫不是,朕德不配位,天不佑我?”
崇祯脸色铁青。
“皇爷!不可!您万万不可如此啊!”
王承恩噗通一声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
皇爷……怎么就这么难呢?
“起来!起来!”
崇祯看着就心烦。
他干脆走出大殿。
崇祯宵衣旰食,脸色有些惨白,身上明黄色的长袍打着补丁。
事实上,不光是他,后宫嫔妃,衣服多有打补丁的。
甚至皇后和公主,都亲自动手纺织……
崇祯觉得,为了这天下,他已经倾尽心力了。
崇祯平日忙于案牍,很少出来散步,今天突然走出来,感觉阳光有些刺眼。
“榆树湾真是大手笔啊。漕帮余孽十几万人,说流放就流放……啧啧。”
崇祯突然听到议论声传来。
是一座假山后面,两个小太监在闲聊着。
太监宫女偷闲躲起来聊天,是很正常的。
一般崇祯看到了也不会管。
但现在,他正为漕粮的事情烦心,突然听到有人议论漕帮余孽,还说什么流放……
崇祯顿时精神一振。
“谁在那里!给朕出来!”
那两个小太监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出来,看清崇祯,腿一软,双双跪了下来,连连叩头:
“皇……皇爷!奴婢该死!不知道皇爷在这里,冒犯了皇爷!奴婢该死!”
崇祯烦躁地摆摆手:“起来!谁让你们跪着了。我问你们,刚才你们说什么……榆树湾大手笔,漕帮余孽十几万人流放……是怎么回事?”
那两个小太监闻言脸色一变,不敢说话,只管双双叩头求饶。
王承恩上前,一人给了他们一个耳光:“两个不中用的东西!皇爷问你们什么,你们就说什么。”
这时候,崇祯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小太监手里拿着的一摞纸上。
那摞纸,纸质有些奇怪,只一眼看过去,就看到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十分工整。
更加让他惊奇的是,上面还印有一些图画。
那些图画,十分精美,隐约可见样式古怪的高楼……
崇祯立刻伸手一指:“他们手里是什么?伴伴,给朕拿过来。”
那两个小太监,这下真的是脸色惨然了。
王承恩也是神色僵住。
他反应极快,下一刻,就赶紧上前,一把将那一摞纸,从小太监手中夺了过来。
不过,他没有立刻交给崇祯,而是笑道:“皇爷,这两个腌臜货,弄得这纸也是腌臜,莫要脏了皇爷的手……”
崇祯打断他,急切道:“朕让你拿过来!”
王承恩不敢再犹豫,答应一声,赶紧呈上去。